这无情道到底还修不修了(98)
然后是一声轻响。不是火折子的声音,而是一声清脆的、像是玉器轻轻碰撞的声响。季饮打了个响指。
一簇小火苗从他的指尖窜了出来,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落在了灯芯上。灯芯被点燃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房间中央慢慢扩散开来,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季饮的脸——他的长发散落在肩后,中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眼睛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看着缩在墙角的梅道里。
“怕黑?”季饮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笑意,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的意外。
梅道里没有回答。他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一半,看了看那盏被点亮的油灯,又看了看季饮,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但没有说出来。他又把脸缩回了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季饮。
季饮吹灭了指尖的火苗,靠回了枕头上,闭上眼睛。油灯在床头安静地燃烧着,橘黄色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像是被人用一层薄薄的琥珀包了起来,安全、安静、适合安睡。
梅道里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他的手指松开了床单,腿从蜷缩的姿势慢慢伸展开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心跳从狂奔降到了慢跑。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今天太累了——走了一下午的路,在桃花林里摔了一跤,被打晕,在马车上颠簸,被吓,被气,又被吓,又被气。他的身体和脑子都已经到了极限。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季饮最后一眼,季饮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
他闭上了眼睛,在橘黄色的光晕中沉入了梦乡。
第33章 打不过
第二天一早,梅道里是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从一楼直直地劈上来,劈开了清晨的宁静,劈开了醉月楼的木楼板,劈进了他还在做梦的脑子里。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月白色的帐子顶,昨晚点着的那盏油灯已经灭了,灯芯上还残留着一缕细细的青烟。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尖叫声还在继续,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同时在叫。女人的声音,尖锐的、惊恐的、歇斯底里的,混在一起,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同时嚎叫。然后是桌椅被撞倒的声音,碗碟摔碎的声音,还有人在喊“来人啊”“救命啊”“出事了”。
梅道里从床上弹了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落,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头发散着,中衣皱巴巴的,整个人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冲向门口,拉开门闩,推开门,冲了出去。
同一时间,他身边传来另一个开门的声音。
季饮从旁边的房间冲了出来——不对,不是旁边的房间,是他的房间,同一间房,同一张床,同一个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领口大敞,长发散落在肩后,脚上也没穿鞋。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慵懒和从容,而是一种凝重的、警觉的、像猎犬听到了猎物的表情。他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瞳孔微微收缩,像两颗被磨亮了刀锋。他向梅道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同时朝楼梯口跑去。
二楼的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好几个房间的门开着,穿着各色寝衣的男男女女站在门口,有的捂着嘴,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在发抖。一个穿着粉红色寝衣的年轻女子蹲在走廊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一个只穿了裤子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站在楼梯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楼下的方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梅道里和季饮从人群中间挤过去,跑下楼梯。
一楼的大厅里比二楼更加混乱。桌椅东倒西歪,几张椅子翻倒在地,桌上的碗碟碎了一地,粥和菜洒在地上,黏糊糊的一片,踩上去会滑倒。几个姑娘缩在大厅的角落里,抱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闭着眼睛不敢看。两个仆役打扮的年轻男子站在大厅中间,仰着头,脸上全是惊恐,其中一个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桌子的抹布,抹布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了同一个方向。大厅正中央,吊着一个东西。
不,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悬在大厅正中央的半空中,脖子被一根白绫勒着,白绫的另一端系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她的脚尖离地面约有一尺多高,身体在空气中微微晃动着,像一只被挂在晾衣绳上的布偶。她的脸朝着大门的反向,梅道里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背影——青色衣裙,长发披散,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指尖的颜色已经发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