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之予你岸归(258)
最后他放弃了,干脆笑了出来。那笑容很轻,像清晨的第一缕风,还没来得及感受就过去了。但樊霄看见了。他每次都看得见。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缝。被子盖到肩膀,两个人各自占了床的一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把那条缝照成了一条金色的河。
“昨晚睡得好吗?”樊霄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樊霄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他知道游书朗说“还行”的时候,意思就是“挺好的但我不想承认”。他习惯了。游书朗从来不会说“我睡得很好”“我很开心”“我很想你”。他的“还行”就是“很好”,“随便”就是“你定”,“无聊”就是“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好”。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每句不好听的话里,都藏着好听的意思。要用心听才能听见。
“你昨晚说梦话了。”游书朗忽然说了一句。
樊霄愣了一下。“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
“我根本不说梦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做梦。”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想起昨晚半夜醒来,听见樊霄在说梦话
。声音很低,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层水。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书朗,别赶我走。”他当时没动,没叫醒他,就那么听着。
那句话像一个孩子说的,不是樊霄说的。樊霄不会说这种话。只有睡着了,那些铠甲才会卸下来,露出底下的、脆弱的、怕被抛弃的、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
游书朗在被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干嘛?”樊霄被踢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脚痒。”
“你脚痒踢我?”
“不然踢谁?”
樊霄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有点红。
他知道游书朗现在的心情不错。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不错,是那种安静的、懒洋洋的、像猫晒太阳一样的不错。
两个人都没起床。
阳光越来越亮,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束从一条变成了两条,从两条变成了三条。
“你今天去公司吗?”游书朗问。
“不去。”
“为什么?”
“陪你。”
“我又不用你陪。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
樊霄沉默了一秒。“你在家,我哪都不想去。”
游书朗的耳朵又红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樊霄,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盖住了他的耳朵,但盖不住那层红。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垂,从耳垂蔓延到耳后的皮肤,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樊霄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翘了起来。
那个弧度很大,大到藏都藏不住。
游书朗背对着他的样子,比面对着他的时候更真实。
面对着他的时候,游书朗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太多情绪流露出来。
背对着他的时候,那些控制就松了。耳朵会红,脖子会红,呼吸会乱——这些他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书朗。”
“嗯。”
“转过来。”
“不转。”
“转过来。”
游书朗没动。樊霄伸出食指,在他肩膀上戳了一下。力道很轻,像猫伸爪子。
游书朗的肩膀缩了一下,把被子拉得更高了,从下巴拉到了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瞪着他,像一只被惹毛了但又不舍得伸爪子的猫。
“你干嘛?”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游书朗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了被窝里。
被子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巨大的茧。樊霄看着那个“茧”,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被子下面动了一下。
游书朗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着樊霄的方向。然后被子掀开了一个角,露出一张脸。头发更乱了,脸上的皮肤被被窝里的热气蒸得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像刚出锅的馒头。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被被子挡了一部分,听起来像隔着一层水。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你缩进被子里的时候,像只猫。遇到危险就把头埋起来,以为看不见就安全了。”
游书朗瞪了他一眼,又把被子拉上去了。
这次拉到了眼睛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意、有嫌弃、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像藏在云层后面的月亮,遮遮掩掩的,但总会露出来。
樊霄伸手,轻轻拉下他的被子。
游书朗的手在被子下面抓着,不肯松,但樊霄的力气比他大,被子被一点一点地拉下来,露出眼睛、露出鼻梁、露出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