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之予你岸归(302)
那人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手也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在发颤。他看着樊霄,又看了看那扇半掩的门,门外面是荒地和太阳。太阳底下没有路——不是没有路,是他不敢走。每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那个他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的地方,法庭。
“你保证……保证我的安全?”
“我保证。”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的抖。哭是无声的,最痛的那种哭,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樊霄站在那里,没催他。
等,等他自己做决定——等他决定要活,还是等死。
过了很久,那人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我作证。”
陈放把车开出那片荒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证人坐在后座,缩成一团,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窗外的景色从荒地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市郊,从市郊变成城市。他一句话都没说,樊霄也没说话。
快到别墅的时候,陈放忍不住开口了。
“樊总,他出庭作证,能钉死樊余吗?”
“能。他手里还有一份账本,是樊余亲手做的。每一笔钱进出,什么时候,用什么账户,经谁的手,跟谁对接,全都记在上面,比我们查到的还详细。”
“那他为什么一开始不拿出来?”
“他想留着当护身符。万一樊余翻脸,他拿这个保命。”樊霄从后视镜里看了那人一眼,“现在他交出来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没别的路了。”
车子停在那栋别墅门口。
游书朗站在阳台上,看见车回来了,转身进了屋。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樊霄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
“这是谁?”游书朗问。
“证人。”
游书朗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不是对他,是对外面的世界。他不敢看任何人,不敢看车窗外,不敢看镜子,不敢看自己的影子。他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浑身是伤,随时可能再掉回去。
“带他去客房休息。”樊霄对陈放说。
陈放点了点头,领着那人上了楼。
客厅里剩下樊霄和游书朗。
樊霄靠在门上闭着眼睛,脸上全是疲惫。游书朗走过去,把他拉进来,把门关上。
“他可靠吗?”
“不可靠。但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一个人没有退路的时候,最可靠,因为他只能往前走。”
游书朗看着他。“你也是,没有退路。”
樊霄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一下。“我有退路。”
“什么退路?”
“你。”他伸手把游书朗拉进怀里,抱住了。
游书朗没动。“你一直是我的退路。不管发生什么,我知道你在。”
游书朗伸出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晚上,樊霄把那人从客房叫了出来。那人换了身干净衣服,胡子也刮了,看起来精神了一点,但眼睛里的恐惧还在,像被人刻在脸上擦不掉。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樊霄、游书朗、诗力华、那个证人。茶几上放着那份账本,旧的,页角卷了,纸发黄了,上面的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这是樊余亲手写的?”诗力华翻了翻。
“嗯。他写的时候我在旁边。”那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每一笔都是我经手的。钱从公司出来进了第一个壳公司,我做的账。从第一个壳公司到第二个壳公司,也是我做的。一直到最后到白鹏宇手里,每一步,每一笔,都是我在操作。樊余在背后指挥,我在前台干。出了事他跑得掉,我跑不掉。他知道我好欺负,知道我不敢反抗。”
诗力华合上账本看着他。
“现在你出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人点了点头。
“意味着你要把你的过去,一五一十地在法庭上说给所有人听。”
那人咬着嘴唇,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但他没松。
“我会的。我要活下去。”
樊霄看着他。“把账本交给警方,出庭作证,指认樊余。做完这些,我送你出国,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人又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无声的。诗力华把账本收起来转头对樊霄说:“我明天一早就去找这边的警方对接。”
“好。辛苦了。”
诗力华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走吧,上楼休息。明天还有事。”
那人站起来乖乖地跟着诗力华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樊霄和游书朗。
游书朗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一面照不出人的镜子。“樊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