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之予你岸归(304)
阿林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曼谷唐人街的一家小酒馆里喝酒。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干了,结了账,出门上车。
面包车在夜色中穿行,穿过热闹的唐人街,穿过安静的居民区,穿过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的小路。
半个小时后,他到了那间仓库。
仓库在曼谷郊区,周围全是荒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阿林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车灯照着铁皮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他下了车,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纸箱,摞得很高,像一座小山。几个月前他亲手把这些东西搬进来,现在他要亲手把它们搬出去烧掉。
他站在那堆纸箱前面,站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账本里记录的每一笔钱——都是他经手的。
樊余在背后指挥,他在前台干活。出了事,樊余跑得掉,他跑不掉。
因为樊余有钱,有律师,有关系。
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条命,和这些账本。
账本是罪证,也是护身符。
有它们在,樊余就不敢动他。因为他知道,手里有他的把柄。把柄在,命就在。把柄没了,命就悬了。
阿林咬了咬牙,开始往外搬。
他把纸箱一个一个地从仓库里搬出来,摞在空地上。
一箱、两箱、三箱——总共七个箱子。
汽油是从路边的加油站买的,两桶,拎过来的时候桶身晃荡。他把汽油桶放在纸箱旁边,拧开桶盖,汽油的味道弥漫开来。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
樊余给他的命令是“今晚烧掉”。
但现在还早,他不想这么早就动手。他想再等一等,再想一想。他给樊余发了条消息。
【阿林:东西都搬到空地上了。等您确认。】
樊余没回。
阿火把手机收起来,点了一根烟,靠着面包车抽着。
他盯着那堆纸箱,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夜色中慢慢散开。
他还没浇汽油,还没点火。
他在等。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等一个不用烧的理由,可能是等一个不用再替樊余卖命的理由。
他等了很久。
同一时间,游书朗在别墅里整理那些证据。
樊霄从警方那边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警方同意立案了。
坏消息是,那个证人临时反悔了。
“反悔了?”诗力华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昨天不是说得好好好的吗?他说他要活下去,他愿意出庭作证,他要把账本交给警方!这才一天不到他就反悔了?”
“他怕。”陈放说,“樊余的人去找过他,没找到。但他怕了。只要樊余还活着一天,他就不敢开口。”
“那怎么办?”
樊霄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等,等风来,等鱼来,等那个最好的时机。
“他会开口的。他不是怕樊余,是怕自己。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从帮樊余洗钱的那天起,他就没有回头路了。他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诗力华看着他沉默了。“你有办法?”
“有。”
“什么办法?”
“让他知道,不开口的下场,比开口更惨。”
那个证人住在隔壁的房间。樊霄敲了敲门。
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开门。我们谈谈。”
过了很久门开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又试图摊平的纸。
“你想说什么?”
“进去说。”
那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樊霄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那人坐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怕樊余?”
那人没说话。
“怕他杀了你?”
那人还是没说话。
“他不会杀你。他现在自身难保,没空来杀你。但他会来找你。他会逼你闭嘴。他会告诉你,如果你敢开口,他就把你全家都拉下水。你信不信?”
那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能让你全家安全。出庭作证之后,我会送你们出国,你可以重新开始。”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我……我怕。”
“怕什么?”
“怕我做错选择。”
“你已经做错了一次。现在是第二次,选对了就能活。”
那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我作证。”
樊霄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早上警方会来人。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他走出房间。游书朗站在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