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被美人鱼当老婆了(39)+番外
临安没有回答。他的大脑里负责语言处理的韦尼克区正在以超过正常阈值数倍的代谢速率运转,但输出的结果全是乱码。另一个更原始的区域接管了他的发声控制权。
“你刚才最后那句。”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不稳得多,“再说一遍。”
莫尔抬起头。手掌从步梯边缘移开,在水流中找到临安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指间蹼膜在水下展开又收拢,手指穿过临安的指缝,拇指恰好按在无名指的齿痕上。
“四百多年,没有可以唱的对象。编好了,存着。等一个人来听。我在等的是你。”
观测室的门被推开了。周瑞站在门口,表情如同翻开实验记录发现数据条全部完美吻合一样狂热。他右手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豆浆,左手举着便携式声学监测仪,而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是值班员和另外两名技术组同事,面孔恰好把门框填得满满当当。临安回头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冒烟了。他手指脱离莫尔的指缝,抓起点什么往门口扔,平板太贵,舍不得,保温杯是不锈钢的,砸坏地板要报修。最后飞出去的是一只拖鞋。周瑞侧身躲过。拖鞋落在走廊墙上弹了一下,被值班员接住了。
“我来拿水质记录板。”周瑞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标准操作流程。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临安的声音已经脱离了平稳区间,向某种濒临破音的频率攀升。
“我又来拿水质记录板了。”周瑞改了说辞,加了个“又”字,走进来从操作台上拿起同一块记录板。他低头看了一眼临安卷起来但仍湿透的裤边,水面上莫尔尚未完全松开的左手,还有步梯上孤零零躺着的那只左脚拖鞋,然后转身走出去,顺便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传来他压低了但仍然可以被清晰听见的声音。“文件名再改一次。改成《关于深海人鱼求偶歌行为与首席研究员丧失职业素养的因果链分析》。另,联系后勤组采购新的消防警报按钮,这里的坏了。”
临安对着已经关上的门念了一句毫无攻击力的话。莫尔侧脸贴回他的小腿上,嘴角弧度已经不能用毫米来计算,那是肉眼可见的临安觉得好看的不讲道理的笑容,尾鳍在水下摆动得水花四溅打湿了步梯两侧。
“你同事很有意思。”
“他不是我同事。他是魔鬼。他把我们的每一帧都写进了非正式记录,还建了好几个单独的档案。”临安低下头,对上那双从自己膝盖位置望上来的金色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也是魔鬼。你从第一天就计划好了。假装不会说话让我心软,拒食让我回来喂你,咬戒指让我每天看着手上你留的印记,唱歌让我脸红心跳然后被全所围观。你每一步都算好了。”
“你没有否认。”
“否认什么。”
“脸红心跳。”莫尔说。
临安把仅剩的那只拖鞋也踢飞了。
第二天早上,临安决定补觉。确切的说是第二天凌晨,因为这个决定是在凌晨五点十二分做出的。当时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内循环播放着那句“深海的光没有颜色,但有一个人站在所有颜色之上”,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
从昨晚离开观测室开始,无论是闭上眼睛试图入睡,还是翻出最新一期《深海研究》试图用专业文献催眠,都是徒劳的。所以他决定换个地方睡。
观测室里的开放式池体水温恒定在4.2℃,西侧步梯平台上有一块微微向内凹陷的池壁结构,原本设计用于安装辅助观测设备,后来因为预算削减空置了。临安从储物室抱来一叠备用软垫铺在凹陷处,又从宿舍拿了条薄毯,把自己裹成一个不修边幅的长条状物体,靠在了池壁凹陷里。水面在他面前不到十厘米处微微晃动,循环水泵的低频振动通过池壁传导到软垫上。他闭上眼睛。
莫尔的铂金色发顶从水面下方靠近步梯边缘,悬浮在临安的脸正对面。他看着这条裹着薄毯的、咖色卷毛乱成一团的、眼睛下方青色痕迹终于比昨天浅了一个色度的人类,尾鳍摆动幅度缩小到几乎不可见。然后他伸出右手,手指并拢,指尖从水面下方贴上临安的太阳穴。力道轻到临安在浅睡眠状态下完全没有察觉。但在力道消失后,临安的眉头松开了。
周瑞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观测室门口的时候,透过门缝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他们首席研究员裹着薄毯,蜷在池壁凹陷的软垫堆里,头歪向一侧,咖色卷毛遮住了大半张脸,左手搭在池壁边缘,无名指上的齿痕在冷白灯光下泛着琥珀金亮色。他的研究对象悬浮在紧邻的水面下方,铂金色头发在水流中散成扇形,尾鳍维持稳定,右手从水中伸出来,食指指尖轻轻抵在临安的太阳穴上。一人一鱼,一个在补觉,一个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