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被美人鱼当老婆了(43)+番外
“你见过她吗。”临安听见自己问。
“她是我姐姐。”
观测室安静了。循环水泵照常振动。气泡从底部增氧口升起,旋转着穿过水体,在到达水面时破裂。临安看着莫尔那双金色的眼睛,铂金色头发,尾鳍上那个已经被新生鳞片覆盖了大半的旧伤位置,忽然觉得自己嗓子哑了。四百三十三年。这条鱼在这片深海里活了四百多年。他的姐姐在十九岁的时候因为好奇游上了浅水,被人类用三天时间追捕,在网上挣扎到撕裂尾鳍,最后因为伤口感染死在回家的路上。这是莫尔对人类的第一印象。这才是人鱼对人类的第一印象。不是人类编造的什么愚蠢的化成泡沫的童话。
“你之前告诉我,”临安的声音沙哑,“你在运输船上听完了护送人员的全部对话。他们提到‘如果出现攻击性,允许采取终结措施’。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
“你说谎。”
莫尔的头偏了五度。临安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鳍没有摆动。你说任何非情绪性陈述的时候都会做一次微调摆动维持平衡。这句话你没有,你的尾鳍完全静止。你姐姐被人类杀了。你被抓上人类船只的时候听到的词汇里有一个是‘终结措施’。你说你没有感觉,我不信。”
莫尔看着临安。金色眼睛的颜色没有变化,但鳍耳从半开状态完全展开了,双侧,三片扇形薄膜张至最大面积。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我的父亲。”
临安的手指在步梯边缘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违反了族群的每一条准则。在她死后,他决定去找人类。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复仇,是想要理解。他想要理解人类为什么会对从未见过的生物做这样的事。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他找到了吗。”
“他找到了一艘远洋科考船。和你的船不一样。那艘船上的人没有看水。他们在算网能捞多少。他在船尾跟了大概有一天半,然后被船上的声呐操作员发现了。操作员的第一反应是加大声呐功率,第二反应是通知船长加速,第三反应是记录坐标,向岸上申请更高级别的捕捞许可。”
莫尔顿了一下,鱼尾轻摆了一下。
“定位坐标已经发出去了。我父亲没有像姐姐一样被网困住。但他带回来一个结论,他说,人类不全是坏的。他们只是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所以他们怕。一旦他们怕,他们就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消除让他们怕的东西。他从来不是憎恨人类,他只是觉得遗憾。而对于我,”莫尔终于做了那次微调摆动,“他教我的是,永远不要靠近人类的船。”
临安的下颌肌肉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他的无名指上那个齿痕在冷白灯光下变成淡金色,而他在这一刻忽然理解了戒指的意义。不是占有,不是标记。是这条鱼明明有一切理由远离所有人类,却还是选择了靠近他。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想起自己之前问过的问题,那些关于栖息地坐标和种群密度的提问,每一个听起来都像审讯。
“我,”临安说。然后他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浸透海水的棉花,每个音节都被吸走了大半。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然后是眼眶。然后他的视野突然模糊了一瞬,一滴液体从脸颊上滑下来,啪嗒一声砸进了步梯下方的水面里。凉意扩散的瞬间,临安用手指用力蹭了一下眼角,但第二滴紧跟着砸了下来。他拼命忍但没忍住、液体从满溢的眼眶里安安静静滚出来。没什么声音,只有水滴砸在水面上的动静。
观测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循环水泵的振动声。莫尔看着这个坐在步梯上、用白色的研究服袖子按着眼睛、肩膀微微发抖的人类。看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把临安按在眼角的手拉了下来。
“我讲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
“我没哭。”临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在。眼泪滴进我水里了。”
“那是空调冷凝水。”
“盐度百分之零点九,和你的生理指标一致。不是冷凝水。”
临安把莫尔的手甩开,转身把腿从步梯上收回来,侧对水面坐着。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白色研究服的袖口已经被眼泪洇湿了一片,但他就是不肯发出任何声音。莫尔没有追上来,没有绕到正面看他。他只是重新把侧脸贴上了临安的小腿后侧。隔着湿透的裤腿布料,他的鼻尖轻轻抵在临安皮肤上。尾鳍在水中做了幅度极小的摆动,带动周围的水体产生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小涡流。像四天前他第一次唱求偶歌时一样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