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被美人鱼当老婆了(61)+番外
“我会没事。”
“我知道你会没事。”临安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你四百多岁,当然知道怎么活着回去。但你能不能,”他顿住了。能不能什么。能不能别走。他费尽心思写了四页计划就是为了送他走,然后现在他又想说能不能别走。他这辈子没有这么不讲道理过。
莫尔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临安从水里托起来一点,临安的脚趾离开池底,整个人靠在莫尔身上。铂金色头发和咖色卷毛在水面上交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颜色的海藻。
“人类的法律会惩罚你。”莫尔说。
“我知道。”
“你的职业生涯会结束。”
“我知道。”
“你会失去你的研究所,你的同事,你的研究服。”临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色短袖。白大褂还在步梯上扔着,“研究服我刚才已经脱了。”
莫尔的嘴角弧度扩大了一毫米。“每一点损失都清清楚楚,然后你还是写了那四页计划。”临安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因为你是比四页计划更重要的东西",这话太黏糊了,他今天已经在接吻的时候腿软了,不能再继续丢人下去。
“我会回来。”
临安愣住了。
“不是现在。”莫尔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在水下敲击的音叉,传播得极清晰,“我回去之后,族群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父亲需要知道。我离开太久了。但我会回来。不是以被观测对象的身份,不是被网捞上来的方式。”
他认真的望向临安的眼睛。“是以莫尔的身份。回到你的船舷边。”
“你不怕再被抓住。”
“你不在的船我不会靠近。”
临安把脸埋进莫尔的肩窝里。那鱼皮肤的温度比人类略低,锁骨上方的浅窝蓄了一小摊水,临安的睫毛刚好擦过那里,湿的,分不清是池水还是眼泪。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承诺,”临安闷闷地说,“你才来多久。”
“不久。但够学会一件事。”
“什么。”
“你值得。”
凌晨一点四十分。临安从池子里爬出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但他没时间换。他捡起白大褂重新披上,湿透的布料在池水里泡完之后又在衣服上洇开一片深色,像某种仪式性的图案。冷白灯光照在他身上,咖色卷毛贴在额头上,灰蓝色眼睛里还有没干的眼泪,但他的动作已经恢复了一个首席研究员该有的精准。平板亮起。第一步,确认系统维护已启动。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过滤系统状态:维护中。排水通道状态:开启。第二步,走廊安全门权限,他用指纹和虹膜解开了最后一道锁。
观测室的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电子信息屏上的水质参数还在安静地滚动。盐度34.7‰,水温4.2℃,溶解氧6.8mg/L。所有数字都在正常阈值内。再过几十分钟,这个屏幕上莫尔的体征数据就会全部归零。临安没有去看那个屏幕。
观测室里,莫尔悬浮在池体中央偏下的位置。铂金色头发散成扇形,尾鳍维持着平衡摆动。海盗鸭漂在他左边,假摩天轮的暖黄光在他右边缓慢旋转。他最后一次看这间屋子,那个他学会了微笑、撒娇、接吻的步梯,那块他第一次听到临安叫出"莫尔"的玻璃壁,那天在无名指上留下齿痕时头顶那盏冷白灯。
临安蹲在池体底部排水阀的控制面板前。他蹲了大概五秒,才按下那个按钮。排水阀打开的声响不大,被循环水泵的振动盖过了大半。水面开始缓慢下降,莫尔随着水位下沉,铂金色头发在水流中朝排水口方向漂动。
出口已经开了,水流推着他朝那个方向滑。他在入水道之前回头看了临安一眼。不是在步梯边缘,是在池底的玻璃壁前方,临安站在那里,一只手贴在玻璃上。
莫尔做了一件临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他用尾鳍划了一次水,逆着排水口的水流方向,游回玻璃壁前,他抬起右手,食指点在临安手掌正对的玻璃位置上。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临安读出来了。“安安。”
然后他转身,尾鳍摆动,逆着水流游向排水口。靛蓝色鳞片在通道口最后闪了一下。那条尾鳍他很熟悉,他在第一天就感叹过它像黑珍珠的光泽,现在它像一颗正在滑入深海的星星,被黑暗吞没了。
观测室安静了。循环水泵还在振动,但池水已经排空了大半,剩下浅浅一层在池底反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水母搁浅了,热泉模型不再冒泡。假摩天轮还在不知疲倦地转,海盗鸭倒扣在渐渐干涸的池底。
临安没有哭。他觉得自己已经把今天的眼泪配额用完了,但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右手的拇指又掐进了无名指的齿痕里,掐得发白,好像怕它也和那条鱼一起消失。然后他站起来,把湿透的拖鞋踩实,走出观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