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超的目光，落在那份邮件上，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转瞬即逝。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文件。

“剽窃？偷走？”他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无所谓了。”

“无所谓？”程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你的心血！一个天才的构想！你难道就心甘情愿，看着它被别人据为己有，还成为攻击别人的武器吗？”

“不然呢？我能怎么样？”张超反问，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去美国，站上法庭，跟一个市值千亿美金的跨国公司，和他们养的那些，像狼一样的律师对抗？然后呢？就算赢了，我能得到什么？几句无关痛痒的赞美？一笔所谓的‘证人补偿金’？然后，下半辈子，都活在巨峰公司可能报复的阴影里？”

“不，谢谢。”他摆了摆手，“我现在的生活，很好。这里很安静，没有KPI，没有deadline，没有那些自以为是的‘专家’告诉我，我的想法是垃圾。我每天看看星星，研究研究黑洞，写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只想安安静安心心当个废物，不行吗？”

“当个废物？”程屿被他这番话给噎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关于正义，关于尊严，关于一个工程师的荣誉。但这些话，在张超这句“我只想当个废物”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个主动选择放弃一切，只想躺平的人，你要怎么去激励他？

“你不是废物。”程屿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方式，“一个能想出‘把数据包想象成薛定谔的猫’的人，不可能是废物。你是个天才。”

“天才？”张超脸上的自嘲意味更浓了，“天才有什么用？天才的下场，就是想法被偷走，然后被逼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隐姓埋名。如果这就是天才，那我宁愿当个蠢货。”

屋子里的气氛，陷入了僵局。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

程屿知道，常规的说服方式，对他，已经彻底失效了。用利益，用道义，都打动不了他。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

必须找到，让他“活”过来的方法。

程屿的目光，在屋子里，快速地扫视着。他看到了墙上那些复杂的公式，看到了书桌上摊开的，关于弦理论的书籍，看到了窗边那架巨大的天文望远-镜。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世界。

“你那个帖子，我看了。”程屿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张超有些意外的话。

“什么帖子？”

“《一个关于信息熵和时间旅行的非主流猜想》。”程屿说出了那个标题，“你的想法，很大胆。把‘预测性编码’，从一个通信技术，上升到了一个，关于信息和时间本身的，哲学思考。”

张超的眼神，终于变了。不再是漠然，而是闪过了一丝，被人触碰到内心深处秘密的，警惕和惊讶。

“你……你看得懂？”

“不是很懂。”程屿坦诚地摇了摇头，“我不是搞物理的。但是，我能感觉到，你那个想法的核心，和我现在遇到的一个技术难题，有共通之处。”

程屿没有再提官司，而是把话题，引到了技术上。

“我们的技术团队，正在尝试复原你当年的构想。但是，我们失败了。我们遇到了一个逻辑悖论。林伟博士，也就是我们的技术负责人，他说，按照你的理论，在数据被‘观测’之前，它处于一种不确定的叠加态。但一旦我们要利用这个‘预测’，就必须去‘观测’它，而这个行为本身，就会导致‘坍缩’，让‘预测’失去意义。这在工程上，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程屿把自己这几天，从林伟那里，死记硬背下来的技术难题，用尽可能准确的语言，复述了出来。

他紧紧地盯着张超的眼睛，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果然，当听到“逻辑悖论”和“死循环”这几个字时，张超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是一个技术人员，听到自己的理论被质疑时，下意识的反应。

“那是他们理解错了。”张超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观测者’，不一定，是接收端。”他说，“你们为什么，不能把‘网络’本身，当成一个‘观测系统’？数据包在网络中传输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连续的‘微观测’，它不是一个瞬间完成的‘坍缩’，而是一个，动态调整的，概率云的演化过程……”

张超的话，越说越快，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种，程屿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创造者，在阐述自己神迹时的，狂热和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