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回到这个地方，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这么累了。

晚饭很简单，三菜一汤。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西兰花，一个番茄炒蛋，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

全都是程屿爱吃的。

“尝尝，看味道变了没。”程砚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

程屿夹起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瞬间炸开。肉炖得，软烂脱骨，汤汁，浓郁地，包裹着每一寸纤维。

就是这个味道。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好吃。”程屿的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程砚笑了，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看你瘦的，在外面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脸都小了一圈。”

他一边说，一边，又给程屿的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菜，把他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哥，够了够了，我自己来。”程屿有些哭笑不得。

“跟我还客气什么。”程砚瞪了他一眼，又给他盛了一碗汤，“喝点汤，暖暖胃。”

程屿低头，默默地吃着饭。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是什么时候了。

在外面，他是无所不能的程律师，是团队的核心，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问题，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

只有在程砚面前，他才能，变回那个，什么都不用想的，程屿。

这顿饭，他吃得，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要多。

吃完饭，程砚没让他动手，一个人包揽了洗碗的活。

程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安宁。

他想，如果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洗完碗，程砚端着切好的水果，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跟我说说吧，”他把一瓣橙子递给程屿，状似不经意地问，“那个案子，是不是很辛苦？”

程屿接过橙子，没有吃。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还行。”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哥哥说。那些商业上的尔虞我诈，法律上的勾心斗角，还有人性的黑暗和丑陋，他不想，让哥哥知道。

他只想，在哥哥面前，保留一个，干净单纯的世界。

“还行？”程砚看了他一眼，“我可都看到了。新闻上，那个叫麦克吉尔的，是不是就是你说的，以前实习时，那个瞧不起你的上司？”

程屿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程砚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得意，“我就知道我弟弟，肯定能把他，杀得片甲不留。让他当年，狗眼看人低。”

程屿看着他那副，比自己打了胜仗还要高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心里的那点阴霾，好像，也跟着，散去了一些。

“对了，”程砚像是想起了什么，“你那个当事人，那个叫……李泽的，后来怎么样了？我看新闻说，他好像，累倒住院了？”

“嗯。”提到李泽，程屿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急性心肌炎，还在医院。不过，没有生命危险了。”

“唉，也是个可怜人。”程砚叹了口气，“不过还好，有你帮他。你这次，可是做了件大好事。”

程屿没有接话。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沉默。电视里，正放着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程屿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看着身边，近在咫尺的，哥哥。

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沐浴露和饭菜香的，温暖的味道。

他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睫上，落着一层，细碎的灯光。

他突然，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了，许多年的，疯狂的念头，在这一刻，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叫嚣着。

告诉他。

把一切，都告诉他。

他刚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天才，去挑战了整个世界的规则。他为了所谓的正义，不惜赌上自己的前途。

为什么，面对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情，他却要，像个懦夫一样，躲藏，和逃避？

他不想再这样了。

他不想再，一个人，背负着这个秘密，在无尽的黑夜里，独自煎熬。

哪怕，结果是，被推开，被厌恶，被彻底放弃。

他也认了。

至少，他要让他知道。

“哥。”程屿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程砚正专心致志地，帮他剥着橙子，头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