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审讯室里炸开，撞到墙壁上弹回来，和他的下一声喊叠在一起。他的眼睛瞪到了最大，眼眶周围的皮肤绷得发亮。红色的眼白里几乎看不到瞳孔了——只剩两个极小的黑点在红色的汪洋里疯狂跳动。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面蠕动。

门从外面推开了。两个灰制服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小朱的手臂。小朱在两个人的钳制下还在挣扎，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扭动，像一条被从土里挖出来的蚯蚓在阳光下拼命卷曲弹跳。他的头猛地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叫。

“不是我——！”

他被架出了审讯室。走廊里他的嘶叫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远，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一种含混的呜咽。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像身体撞上了墙壁。之后安静了。

审讯室的门敞开着。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口铺进来，在金属地板上切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味道——椿象的腥涩，腐败的臭。

严组长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小朱刚才站过的位置，椅子边缘的金属漆面上留着一道一道的白痕，是他指甲刮出来的。那些白痕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绿。

她抽了一张纸巾，弯下腰，用纸巾覆盖住那些白痕，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把纸巾叠了两折，装进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纸巾上沾着的东西很少，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对着光的时候能看到极淡的、极淡的暗绿色痕迹。

灰制服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严组。朱明的血样二次检测结果出来了。阳性。基因序列比对确认——污染种。”

严组长把证物袋封口，放在桌面上。

“污染源能追溯吗。”

“正在做序列反向比对。需要时间。”灰制服的语速很快，“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体内的异虫基因不是原生型，是后天感染的。传染链的第二个节点。”

严组长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明亮的长方形。走廊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第一个节点是谁。”

灰制服没有接话。

严组长从桌面上拿起那份证物袋。透明的塑料膜在灯光下反着光，袋子里面那张叠了两折的纸巾中央隐约透出一抹暗绿。

“小朱说，赵然告诉他，李总身上有怪味。”

灰制服抬起头。

“他们在包厢吐槽李总。赵然说的。”严组长把证物袋放回桌面，“赵然说李总身上带椿象臭味。腥涩，腐腻。”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把刀的照片。刀刃上的绿色粘液在照片里泛着黏稠的光。

“把这个公司李总今天的行踪调出来。”

灰制服应了一声，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划动。划了几下，他停住了。

“严组。李总今天下午三点离开公司，之后的记录——交通卡没有刷卡记录，手机信号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之后从基站数据里消失了。”

严组长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明天上午。”她开口，“把赵然请过来”不是嫌疑人，是询问

灰制服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严组长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朱明留观。不要让他离开管理局。”

灰制服应了一声，消失在走廊里。

审讯室重新安静下来。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像一只极小的虫子在墙壁里面啃木头。严组长一个人站在桌前，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把刀的照片。

刀刃上的绿色粘液在灯光下泛着黏稠的光。

“终于露出马脚了”

第11章 破碎的梦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更软的、灰蒙蒙的亮，像雨刚停、云还没散的时候从天幕缝隙里漏下来的那种天色。光落在地面上，地面是银灰色的，铺着极细的沙粒。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叶味，是更干净的、像水洗过的石头在阴天里慢慢晾干时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风里还有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绸缎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一个女人背对着我。她跪坐在那片银灰色的沙地上，身体微微向前倾着。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不是黑色，是一种极深的暖棕色，被那片灰蒙蒙的光照着，发丝边缘泛出一层极淡的银。她的肩膀很窄，背很薄，肩胛骨从薄薄的衣料下面微微凸出来，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翅膀。

从她肩胛骨的位置伸出来，展开，比她整个人还要宽。翅面的底色是灰蓝色的——不是那种鲜艳的蓝，是雨后的天色被水洗过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灰蓝，淡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又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翅面上散布着极细小的白色斑纹，像谁用最细的笔尖蘸了月光，一点一点地点上去的。那些白点不是规则的，有的稀疏，有的密集，像冬天落在深色窗台上的细雪，被风一吹就化开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粒还缀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