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是蝴蝶怎么办(38)
床单上有黏液。红色的,从枕头边缘开始流到床尾。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木制相框,玻璃面。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短发,瘦,颧骨很高。站在一棵槐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满细碎的光斑。她在笑,嘴角往上扯着,扯得很用力,像不习惯笑的人为了拍照硬挤出来的那种。
灰制服说,报警的是她妹妹。每隔两天来看她一次。今天早上来的时候门锁着,敲了很久没人应,用备用钥匙打开,床上是空的。床单上那些黏液还是湿的。
人是昨天不见的。妹妹前天下午来的时候她还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话很少,但人是在的。昨天妹妹加班没来。今天早上来,人不在了。门锁完好,窗户关着,没有破门破窗的痕迹。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着电,钱包在抽屉里,身份证、银行卡、现金一样没少。人不见了。
灰制服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平板电脑垂在身侧,屏幕暗着。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帘被风掀动时布料蹭过窗框的沙沙声。
我走进去。床头柜旁边蹲下来。黏液从枕头边缘往床尾拖,痕迹很顺,没有中断。枕头凹痕是端正的,黏液从两侧往下淌,均匀的,像整个身体表面同时渗出了什么。
被子堆在床尾,掀开的方向是从左往右。不是被人从外面扯开的,是自己从里面推开,坐起来,下床。
拖鞋在床边,鞋尖朝外,摆得很整齐。不是被拖走的。是自己下床,穿好拖鞋,走到某个地方,然后不见了。
窗台上有极淡的红色痕迹。一道,从窗台内侧往窗沿延伸,很短。痕迹的末端停在窗沿边缘,像什么东西从这里探出去过。窗户关着,锁扣完好。灰制服说他们到的时候窗户就是关着的。
我蹲在那里没动。窗帘被风掀起来,日光从布料缝隙里灌进来,照在床头柜那张照片上。玻璃面反着光,女人的脸在光里晃了一下。嘴角那个硬扯出来的笑被光冲得很淡。
灰制服从平板上调出她的资料。四十三岁,独居,无业,靠低保和妹妹接济。没有就医记录,没有报警记录。
卧室里的味道还没有散。那股气息,极淡的,从床单上那些干涸的痕迹里一丝一丝蒸出来。我吸了一下鼻子,那股味道从鼻腔里过了一遍。凉的,带着一点植物根茎的生涩。和粉球蜷在箱子里睡觉时从体节缝隙里渗出来的那种味道一样。更淡,更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稀释过很多遍,只剩最后一点点残存。
严铮还没来。我站在那间卧室里,窗帘被风一下一下掀动,日光在床单上明灭了又明灭。床头柜上那张照片里的女人,站在槐树下面,阳光在她脸上碎成很多片。她在笑。嘴角硬扯出来的那个弧度,在光里显得很用力。
窗帘被风掀一下又落回去,日光在床单上晃了晃。正要站起来,床底有什么东西反了一小点光。不是黏液的那种湿光,更干,纸张边缘磨损后露出的毛边,在暗处泛着极淡的黄。
趴下去。地板凉,隔着衬衫往里渗。床底积了薄灰,拖鞋,空药盒,卷起来的袜子。最里面靠墙塞着一样东西。不是本子。是更薄的,更硬的,边缘整齐。
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对折过,中间鼓起来一小块。我伸手够出来,信封表面落了一层极细的灰,指腹擦过去,灰底下露出几行字。不是中文。笔画是歪的,像刚学写字的人照着什么样子一笔一笔描下来的,有的地方用力过猛,纸面凹下去一个坑,有的地方又太轻,笔迹断断续续。看不懂。
信封没封口。我打开,里面倒出来一张照片。拍的是街景。夜里,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地面照成一格一格。路边停着一排车,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围墙上。画面正中央是一扇门。老小区的那种防盗门,深绿色的漆皮翘起来好几块,门把手是银色的,上面贴着一小张广告,红色的字,被撕掉了一半。
我的手停住了。
那扇门我每天进出。门把手上的广告贴了有大半年了,红色的“疏通下水道”,被谁从中间撕开,剩“疏通”两个字和半截电话号码。照片里,“疏通”两个字正对着镜头,边缘的撕口和今早出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信封里还有一张。同一扇门,角度往右偏了,拍到了门边的窗户。窗帘拉着,只留一条缝。照片是从对面那栋楼的某个窗户拍的,俯角,距离很近。窗帘缝隙里透出极淡的月白色微光。那是我的房间。
第三张。日期戳是三天前。菜市场,下午,人多。我蹲在卖樟树叶的摊子前面,手里捏着一片叶子翻过来看叶背。摊主是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摇着蒲扇。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短发,瘦,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手里也拿着几片樟树叶,低着头像在挑。她的脸被摊位的遮阳伞阴影挡住大半,只露出下颌,很尖。她离我很近,近到她的袖口几乎蹭到我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