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大了些，吹得岸边的柳树枝条轻轻摆动。夏弦把下巴往竖起的衣领里缩了缩，露在外面的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

“那为什么，”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些，“今天带我来？”

严寒声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夏弦。手杖拄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手杖顶端。

清晨稀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的眼神很认真，看着夏弦，没有躲闪。

“觉得你需要看看。”他说。

“看什么？”

“看这个。”严寒声抬起没拄拐杖的那只手，很随意地划了个半圆，把江面、步道、打太极的老人、遛狗的老太太、跑步的年轻人，全都囊括了进去，“正常的世界。”

夏弦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

老头打完了一个云手的动作，缓缓收势，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老太太的柯基发现了一丛有趣的草，正撅着屁股使劲嗅。跑步的年轻人经过他们身边，带起一阵微风，很快又跑远了。

很平常的画面。

平常到……近乎无聊。

但夏弦看了很久。

“不是审讯室，”严寒声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不是病房，不是逃亡路上躲藏的雨林或者废墟。就是……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出来走走的地方。”

夏弦没说话。

他的目光追着那只柯基，看它笨拙地跟在主人脚边，尾巴摇得像个小螺旋桨。又看向那个老头，他已经开始打另一套拳，动作依旧缓慢，但有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再远一点，江对岸的楼群里，陆续有窗户亮起了灯。一盏，两盏，越来越多，像星星跌落在了人间。

那是别人家的灯。

是无数个普通的、安稳的早晨的开始。

“我妈妈以前说，”夏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苏州的早晨，河边也有很多人。有练嗓子的，吊嗓子的，咿咿呀呀的，能传出去好远。还有卖早点的小摊，豆浆油条的香味能飘满整条巷子。”

他顿了顿，睫毛垂下来。

江风吹过，带来更浓重的水汽。远处的汽笛又响了一声，这次更清晰了些。

“等去了，”严寒声开口，声音比江风还要沉稳，“我陪你去看。”

夏弦抬起头，看向他。

“去看什么？”

“看苏州的早晨。”严寒声说，“看河边吊嗓子的人，看卖早点的小摊，看……你妈妈说的那些。”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说一句随口的承诺，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夏弦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也不是应激时那种惊恐绝望的表情。是一个真正的、带着点生动气息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瞳孔在渐亮的天光里，清澈得像两汪倒映着晨曦的浅潭。

“那你得先学会，”夏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听苏州评弹。”

严寒声愣了一下。

“评弹？”

“嗯。”夏弦点头，笑意更深了些，“苏州人早上不光吊嗓子，茶馆里还有评弹。咿咿呀呀，琵琶三弦，你能听懂吗？”

严寒声很诚实地摇头：“不能。”

“那怎么办？”夏弦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种不符合年龄的稚气，“去了苏州，我带你听，你坐在那儿打瞌睡？”

“我可以学。”严寒声说，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柔和了下来。

“很难的。”

“再难也学。”

夏弦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严寒声，看着他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的表情，看着他眼底那片沉静的、可靠的黑色。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向江面。

笑意还留在嘴角，浅浅的，但很真实。

天色又亮了一些。

东边的橙金色扩散开来，染红了小半片天空。雾气被光线穿透，开始迅速消散。江面上的灰色褪去，泛起了粼粼的波光，像有无数碎金撒在了水面上。

一缕阳光，终于挣脱了最后一层雾霭的束缚，斜斜地照射过来。

金黄色的，温暖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力度。

它穿过逐渐稀薄的雾气，越过堤岸的栏杆，落在江面上，也落在了夏弦伸出的手上。

夏弦不知何时已经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摊开掌心，迎向那缕光。

阳光落在他掌心，照亮了皮肤的纹路，照亮了微微凸起的腕骨，也照亮了系在腕上那根暗红色的绳子。绳结处被修补过，痕迹很细，但在光下依然清晰。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光线在移动，从他掌心慢慢爬上手指，照亮了修剪整齐但依然有些苍白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