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队,带我回家(224)
严寒声走在他旁边。
没拄拐杖,腿伤好全了,走路很稳。他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敞着,里面是简单的灰色T恤。手插在兜里,步伐不紧不慢,刚好能跟上夏弦的速度。
两人沿着步道,慢慢地走。
谁也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江轮偶尔传来的、低沉的汽笛声。
走到那处熟悉的观景平台时,夏弦停下了。
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凉的金属栏杆,看向江对岸。
对岸的城市还亮着灯。
但已经不是深夜那种密集的璀璨,而是稀疏的、零星的,像困倦的人勉强睁着的眼睛。有些楼层的灯正在熄灭,一盏,两盏,慢慢地暗下去。
天快亮了。
“严寒声。”夏弦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晨风里却格外清晰。
“嗯?”
“我好像……”夏弦顿了顿,转头看向他,“不怕做笔录了。”
严寒声走到他身边,也撑在栏杆上。
“嗯。”他说,“我知道。”
“也不怕香水味了。”夏弦又说,“昨天林姐来送文件,身上有香水味,我没躲。”
“嗯。”
“但还是不喜欢别人突然碰我。”夏弦的声音低了下去,“昨天在食堂,有个不认识的人拍我肩膀,我差点把碗扔了。”
严寒声侧过头看他。
“那就不要让人碰。”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天冷了要加衣服”,“谁碰,我剁谁手。”
夏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
“真的。”严寒声表情很认真,“我说到做到。”
他说完,停顿了几秒。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像是犹豫,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低声问,声音比刚才小心了很多:“那……我可以吗?”
夏弦转过头,看向他。
天色又亮了一些,灰蓝色渐渐褪去,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淡淡的橙金色。那点光落在严寒声脸上,照亮了他挺直的鼻梁,和那双总是很沉静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在问:我有没有这个特权?
夏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淡的、礼节性的笑,是从眼睛里漾出来的、暖融融的笑意。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琥珀色的瞳孔在渐亮的天光里,清澈得像盛着碎光。
他笑着笑着,身体往旁边靠了靠。
肩膀挨上严寒声的肩膀。
头轻轻一偏,靠在了他肩上。
“你说呢?”他轻声反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严寒声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放松下来。手臂很自然地抬起,环住夏弦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动作很轻,但很稳。
像接住一片终于肯落下的羽毛。
两人就这么靠着,站在江边,看向东方。
天色越来越亮。
橙金色的光从地平线漫上来,染红了小半片天空。云层被镶上金边,层层叠叠的,像烧起来的绸缎。
江面上的雾气开始散去。
水面从沉静的铅灰,慢慢变成柔和的淡金,再变成波光粼粼的碎金。风一吹,那些碎金就跳跃起来,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然后,太阳出来了。
不是一下子跳出来的,是慢慢、慢慢地,从地平线下探出头来。先是一点点弧形的金边,然后半个圆,最后整个圆。
金红色的,温暖的,新鲜的太阳。
光线瞬间洒满江面,洒满堤岸,洒满整个正在苏醒的世界。
夏弦眯起眼睛,看着那轮太阳。
看了很久。
“严寒声。”他又开口。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苏州?”
严寒声想了想。
“等你姐姐出院。”他说,“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了。出院后调养两周,等身体稳定了,我们就走。”
“怎么去?”
“开车。”严寒声说,“我有车,我们慢慢开过去。不赶时间,沿途你想停就停,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夏弦点了点头。
“我想去看升旗。”他说。
“好。”
“想听你骂我。”
“……这个再议。”
夏弦抬起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
“为什么再议?”
“舍不得。”严寒声说得很直白,“骂不出口。”
夏弦又笑了。
他把头重新靠回严寒声肩上,看着江面上越来越亮的波光,看着远处城市彻底熄灭最后一盏夜灯,看着新的一天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严寒声。”他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夏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带我回家。”
严寒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