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队,带我回家(50)
没有犹豫,严寒声摸黑起身,从药箱里找出备用的手电筒(光线调至最弱),套上外衣,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窗户被闪电映亮时,能看见雨水如瀑布般冲刷着玻璃。
他沿着楼梯向上,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呻吟。越往上,空气越凉,混杂着灰尘和陈旧织物的气味。
阁楼的门虚掩着,没有光透出来。
严寒声轻轻推开门。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划破黑暗,扫过堆积的旧家具、蒙尘的箱子,最后停在最里面一个靠窗的角落。
夏弦蜷缩在那里。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臂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米白色睡衣,赤着脚。
他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恐惧表情,只是异常平静地望着窗外被暴雨肆虐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但仔细观察,能看到他裸露在外的脚踝和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身体在以极小的幅度、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手电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猛地转过头来,苍白的脸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脆弱。
看清是严寒声后,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惶迅速褪去,又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沉寂。
“周医生。”他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严寒声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了一下阁楼里更暗的光线,然后慢慢走过去,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也靠着墙坐下。
他没有靠得太近。
“怎么在这里?”他问,声音放得很平缓。
夏弦重新将脸转向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他精致的侧脸轮廓和空洞的眼神。
“下面……太吵。”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雷声,雨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指的是主楼那边隐约传来的、因停电而产生的短暂骚动和楚烬暴躁的吼声。
“这里安静些。”他又补充,像是解释。
但严寒声知道,这不是全部。
阁楼空旷,窗户老旧,风雨声在这里反而被放大,隆隆的雷声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这里并不“安静”。
两人都没再说话。阁楼里只剩下狂风暴雨的喧嚣,和彼此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又一道惊雷炸响,比之前的都要近,都要骇人。整个阁楼仿佛都在随之震动。
夏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环抱着膝盖的手臂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却没有犹豫。
夏弦的身体僵住了。
“别怕。”严寒声的声音在雷声的余韵中响起,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他的手掌没有进一步收紧,只是那样虚握着,传递着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只是打雷。”
夏弦没有立刻挣脱。
他保持着埋脸的姿势,一动不动。阁楼里很暗,只有闪电偶尔带来一瞬惨白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和手臂。
他没有抽回手腕。
因为,他没有反胃的感觉。
就这样,一个靠着墙,一个蜷缩着,在狂暴的雨夜和狭窄的阁楼角落里,手腕处那一点点肌肤相贴的暖意,成了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我妈妈……”夏弦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臂弯里,有些模糊,“她怕打雷。”
严寒声静静地听着。
“小时候,只要下雨打雷,她就会抱着我,捂住我的耳朵。”
夏弦的声音很轻,像在梦呓,“她会哼苏州的小调,软软的,慢慢的……她说,苏州的雨是甜的,像桂花糖水,打雷也是闷闷的,远远的,不像这里……这么吓人。”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用这样平铺直叙却浸满怀念的语气。
“她说,等以后回了苏州,让我听真正的、温柔的雷声。”夏弦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可是……她没等到。”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他微微抬起的侧脸,眼角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没入黑暗。
雷声再次滚过,比刚才远了些。夏弦的身体还是颤了一下,但幅度小了许多。
严寒声握着他手腕的手,依旧保持着那个轻柔的力度。
他能感觉到少年皮肤下的脉搏,急促而细微,像受惊的鸟雀。
良久,夏弦忽然极轻地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刻意的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严警官。”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严寒声耳边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