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队,带我回家(83)
夏弦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从衣柜深处,取出一样用软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他抱着它,轻轻打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下了楼,穿过空旷的大厅,推开通往花园的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睡衣,走向花园深处那座小小的中式凉亭。
凉亭临着一池睡莲,此刻莲花闭合,只有圆圆的叶子浮在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亭子里有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放着一架被防水布罩着的钢琴——那是楚枭某次为了附庸风雅添置的,后来嫌麻烦,很少使用,便一直放在这里。
夏弦掀开防水布。钢琴保养得还不错,黑亮的琴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冰凉光滑的触感。
他在琴凳上坐下,没有开灯,就这么借着月光,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在腿上——那是母亲留下的、一本手抄的曲谱,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
他小心地翻开,找到那一页。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片刻。
然后,按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很轻,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掉进平静的池塘,漾开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更多的音符跟随而出。
不是《月光》那种华丽而忧伤的曲子,也不是宴会上常弹的那些炫技的曲目。
这首曲子很慢,很缓,旋律简单,甚至带着些古旧的味道。
音符像江南春天里细细密密的雨丝,连绵不绝,带着化不开的愁绪,又像深秋夜里的风,穿过空寂的巷弄,呜咽着寻找归处。
夏弦弹得很专注。月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却脆弱的轮廓。他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轻盈起落,仿佛不是在弹奏,而是在用音符描绘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梦里是母亲哼着调子哄他入睡的夜晚,是母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家”字的午后,是母亲说起苏州桂花时眼里那点微弱的、却始终不曾熄灭的光。
琴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哀婉,如泣如诉,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温柔,固执地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关于“归去”的主题。
他不知道弹了多久。直到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风里,余韵却仿佛还萦绕在亭台水榭之间。
他保持着手指停在琴键上的姿势,微微喘息,眼睛看着泛黄的曲谱,眼神空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夏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出了是谁。
严寒声不知何时来到了凉亭外。他大概是循着琴声找来的,身上只披了件外套,站在离亭子几步远的桂花树下,月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直到琴声彻底消散。
夜风吹过,带来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药草香。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严寒声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
“这首曲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名字吗?”
夏弦的手指从琴键上收回,轻轻合上琴盖。他依旧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幽暗的池水上,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归乡》。”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妈妈……哼过的调子。她自己记的谱。”
他说得很简单。
没有解释母亲是在怎样的境遇里,一遍遍哼着这首故乡的小调,在异国他乡的囚笼里,用这种方式固执地记住回家的路。
也没有说,这曲谱的纸张为何如此脆弱,边缘为何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
但严寒声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琴声里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和悲伤,听懂了那份被囚于笼中却从未熄灭的、对故土和光明的渴望。
这感觉如此熟悉——他的师兄江智,在牺牲前最后一次秘密联络时,信号断续,背景嘈杂,却依然哑着声音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军歌。
那是他们家乡的调子。
江智说,等任务结束,一定要回去看看老家的山,喝一口山泉。
有些人,至死都想回家。
严寒声的目光落在夏弦被月光勾勒的侧影上。少年单薄的肩膀微微塌着,脖颈纤细脆弱,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月光瓷器,却偏偏在骨子里,藏着这样一首执拗的、不肯遗忘的《归乡》。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安慰,或者仅仅是表达听到了。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