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队,带我回家(9)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看着安静,底下全是暗流。
“什么办法?”她轻声问。
夏弦没回答。
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宴会厅的灯光亮起来,像一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夜色里。音乐声飘过来,隐约能听见钢琴的前奏——有人在试音。
“妈妈教过我很多事。”夏弦忽然开口,背对着夏清,“识字,弹琴,背唐诗……她说,就算身在泥潭里,心里也要有光。”
他顿了顿。
“她还教我化学。”夏弦说,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楚枭以为的那种化学。是真正的化学——元素周期表,分子结构,反应原理……她说,知识是最锋利的刀,能伤人,也能护人。”
夏清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母亲还活着,被关在主楼侧翼的副楼小房间里。楚枭不允许她见孩子,但夏弦总有办法溜进去。
母亲就抱着他,指着破旧课本上的字,一个一个教他认。
“这是‘华’,中华的‘华’。”
“这是‘国’,国家的‘国’。”
“华国是我们的家,记住了吗?”
夏弦点头,小手在纸上描摹。
后来母亲身体越来越差,教不动了,就把一本《唐诗三百首》塞给他:“宪宪,自己看。看不懂的,就问姐姐。”
夏弦真的自己看完了。
不仅看完了,还能背。十岁那年春节,楚枭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让几个孩子在宴会上表演才艺。楚烬展示枪法,楚欣跳舞,楚祈演示近身格斗。
轮到夏弦时,他站起来,背了首《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用的是中文,字正腔圆。
满座宾客都愣住了——在柬埔寨金三角的毒枭家里,听见一个混血孩子用中文背唐诗,有种荒诞的违和感。
楚枭却笑了,拍手说好。
那之后不久,夏弦就展露了化学天赋。
第一次是在楚家的地下实验室——楚枭带他去“参观”,其实是试探。当时有个老化学师正在配某种新型兴奋剂,卡在某个环节,怎么都提不纯。
十岁的夏弦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忽然开口:“PH值调高0.5,温度降低三度,结晶时间延长十五分钟。”
老化学师愣住,回头看他。
楚枭也愣住。
照着试了,纯度果然上去了。
从那以后,夏弦就成了楚枭“重点培养”的对象。实验室成了他第二个牢笼,那些瓶瓶罐罐、方程式、分子结构,成了他活下去的工具。
也成了他挣脱不了的锁链。
“宪宪。”夏清的声音把夏弦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转过身。
夏清已经擦干了眼泪,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问。
夏弦没说话。
“我怕你变成他们。”夏清说,声音很轻,却像刀子,“怕你被那些毒品、那些武器、那些肮脏的交易……染黑了。怕你忘记妈妈教你的东西。”
夏弦走回床边,蹲下来,平视着姐姐。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簇小小的火。
“不会。”他说。
“可是你每天都在碰那些东西。”夏清的声音发抖,“改配方,设计炸药,帮他们赚钱……宪宪,我看着你,心里疼。”
夏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从领口里勾出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底下坠着个很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点灰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夏清问。
“妈妈的骨灰。”夏弦说,“我从祠堂偷出来的。一点点。”
夏清睁大眼睛。
“我每天都带着。”夏弦把瓶子放回衣服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每次碰那些东西的时候,我就摸着它。然后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我攒够筹码,等时机成熟,我就带你们走。”
他顿了顿。
“我不会变成他们。”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妈妈教过我,什么叫对,什么叫错。我记得。”
夏清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不是绝望的泪,是某种滚烫的、混着疼和骄傲的东西。
她伸手抱住弟弟,把脸埋在他肩头。
夏弦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习惯肢体接触——尤其是拥抱。那些被当作交易品的记忆像刻在骨头里,一碰就疼。
但他没推开姐姐。
他慢慢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宪宪,”夏清在他耳边低声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为了救我或者妈妈,不得不做很坏的事。”她声音哽咽,“那你做完之后,要记得回来。回到……那个善良的宪宪。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