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23)
小太子已经在椅子上坐不住了。
他滑下来,重新坐回门槛上,两只小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高安在旁边劝他用晚膳,他摇头。劝他回宫,他摇头。
劝他喝口水,他还是摇头。
“我要等鹤鹤。”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三岁孩子的执拗,“鹤鹤说两日。今天就是第三日了。
鹤鹤今天一定会回来的。”
沈铮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鹤儿小时候等自己从边关回来的样子。
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也是这样不吃不喝,也是这样谁劝都不听。
天快要黑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小太子猛地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踮脚张望。他听出来了——是鹤鹤的马。
他迈着小短腿跑下台阶,跑过前院,跑到府门口。
沈铮跟在他身后,高安跟在他身后,福伯也跟在他身后。
暮色中,黑马从长街尽头驶来。
马背上的人一身风尘,轻甲上沾着征途的灰土,墨发散落了几缕,衬着那张被暮光映照的脸。
小太子张开嘴,刚要喊出那声“鹤鹤”,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鹤鹤身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人。
那是个孩子。
比小太子大一些,四五岁的模样,瘦得厉害,脸上黑一道灰一道,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像是从泥地里滚过。
他靠在沈卿鹤怀里,一只手攥着沈卿鹤的衣襟,眼神怯怯的,像一只被捡回来的流浪猫。
小太子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只攥着鹤鹤衣襟的手。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委屈撒娇。
就是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顺着圆鼓鼓的脸颊滚下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沈卿鹤翻身下马,把那孩子从马背上抱下来。
那孩子站不稳,晃了一下,沈卿鹤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小太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卿鹤安顿好那孩子,直起身来,看向府门口。
暮色中,他的太子殿下站在台阶上,脸上全是泪痕,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殿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太子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就跑。
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明黄的小袍子在暮色中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
高安慌忙追上去,被小太子一巴掌拍开了手。
“不要你!”
声音又哭又气。
沈卿鹤追了两步,小太子跑得更快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前院,冲过月门,冲过回廊——他太熟悉这条路了,闭着眼睛都能跑。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在转角处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高安心疼得脸都皱起来了,伸手去扶,小太子自己爬起来,继续跑。
沈卿鹤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暮色里,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
沈铮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脏兮兮的孩子。
那孩子怯生生地抬头看了沈铮一眼,又看了看沈卿鹤,没敢说话。
沈铮低头看了看那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儿子,语气很平静。
“你自己惹的祸,自己去。”
沈卿鹤追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东宫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奶声奶气的控诉。
他站在门外,刚要推门,听见了小太子的声音。
“美人哥哥才去了三日——”
抽噎。
“就带回一个跟我抢美人哥哥的人——”
更响的抽噎。
“美人哥哥不要我了——”
哭到伤心处,声音都劈了。
沈卿鹤的手停在门板上,没有推下去。
里面传来高安笨嘴拙舌的安慰声,说小侯爷怎么会不要殿下呢,说那个孩子大约是小侯爷路上救的,说殿下别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小太子一句都听不进去,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鹤鹤不要我了。”
沈卿鹤站在门外。夜风穿过东宫的长廊,吹动他的衣角。
轻甲未卸,征尘未洗,墨发散落了几缕,衬着廊下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手从门上收回来,退后一步,靠在了廊柱上。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往后退。
高安从门缝里看见那个一动不动的影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轻手轻脚地给小太子掖好被角,把灯芯挑暗了些,然后退到角落里,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外面那道身影,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