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38)
“鹤儿,你做什么?”
“写信。”
书房里,烛火通明。
沈卿鹤坐在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云水站在旁边研墨,看着公子写字。
公子写字从来都很好看,一笔一画从容不迫,像是山间溪水漫过石子。
但今夜,公子的笔尖落在纸上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第一封信,信封上写:第一日。
第二封信,信封上写:第二日。
第三封信,第四封信,第五封信。
云水数着。公子写一封,他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晾在旁边的案上。
墨迹未干的字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公子的字还是那么好看,但云水总觉得今夜的笔画里,多了一点什么。
写到第十封的时候,云水忍不住开口了:“公子,够了吧?”
沈卿鹤没有回答。他继续写。
写到第十五封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云水的眼眶红红的,他不敢让公子看见,低下头使劲研墨。
沈卿鹤终于停了笔。他把最后一封信封好,与前面的十四封摞在一起,厚厚一叠,交到云水手里。
“交给我爹。让他每日送一封给殿下。”
云水接过去,那叠信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十五封,半个月。公子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沈卿鹤走出书房。府门口,黑马已经备好了,轻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铮站在马旁,一言不发地看着儿子走出来。沈卿鹤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月色落了他满肩。
“爹。”
沈铮应了一声。
“那些信,劳烦您了。”
沈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你放心去。”
沈卿鹤勒住缰绳,黑马在原地踏了两步。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有料到的事——他偏过头,看向了东宫的方向。
夜色里,宫城的轮廓隐在月光中,东宫的飞檐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隔着重重宫墙,重重夜色,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久到云水抱着那叠信红了眼眶。
然后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铮站在府门口,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夜风穿过长街,吹动他鬓边的白发。他忽然想起几年前鹤儿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样深夜出发。
那时候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心里想的是将门之子,保家卫国是本分。
可今夜,他看着儿子临行前望向东宫的那一眼,忽然觉得这一仗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沈卿鹤上马就走,了无牵挂。
如今的沈卿鹤,在夜色里偏过头,望向一个六岁孩子睡着的地方。
沈铮转身回府,脚步沉重。
第二日,东宫。
小太子醒来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
他躺在床上,看着床帐顶上的绣纹,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来了——昨晚鹤鹤没有说明天见。
每次鹤鹤离开东宫的时候,都会蹲下来跟他平视,说一句“殿下,明日见”。
昨天鹤鹤走的时候也说了。但小太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鹤鹤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高安。”他坐起来,“鹤鹤今天什么时候来?”
高安端着脸盆的手微微一顿。他已经知道了昨夜的消息——福全公公亥时出宫,沈小侯爷连夜领兵北上。
陛下吩咐过,等殿下醒了再慢慢告诉他。
可高安看着小主子那双刚刚睡醒、还带着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殿下,沈小侯爷他……”
小太子看着他。然后那双眼睛里的期待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是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地吹灭了。
高安还没说完,他已经明白了。鹤鹤没有来。
鹤鹤今天不会来了。
“他去了哪里?”
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但尾音已经在发抖了。
“边……边境。昨夜亥时陛下下的旨,北狄犯境,沈小侯爷领兵驰援——”
高安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小太子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撒娇耍赖。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那双大眼睛里滚出来,无声地砸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坐在床上,小手攥着被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高安慌了。
他宁可殿下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里哇哇大哭,也不想看见殿下这样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像一只被丢下的小兽,连哭都不敢出声。
“殿下,殿下您别哭,小侯爷很快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