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65)
沈铮站在角落里,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榻上的儿子。
萧宸也在,负手站在帐中,面容沉肃。
榻上,沈卿鹤的眼睛已经被白布覆上了。
白布从眉骨一直缠到鼻梁,遮住了那双空空的、再也看不见光的眼睛。
他的后腰也被层层叠叠地包扎起来,白色的布条缠过腰腹,隐隐渗着淡红色。
瑜儿抱着弓,走到榻边。
他没有扑上去,没有哭喊,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榻边跪下来,把弓放在沈卿鹤的手边。
“卿鹤哥哥,弓捡回来了。”
沈卿鹤的手指动了动,摸索着碰到了那把弓。
竹胎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弓弦松了,摸上去微微发颤。
他的手指从弓胎上一点一点摸过去,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把弓轻轻推回瑜儿的方向。
“等臣好了。给殿下换一根新弦。”
瑜儿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沾着泥土和血痂的手背上。他没有哭出声。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进沈卿鹤指缝间干涸的血迹里,把那些褐色的硬痂一点一点泡软。
帐中安静得只剩下太医煎药的咕嘟声。
萧宸偏过头,看着帐外。沈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在帐顶。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的帐布。秋猎的号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日,御驾回銮。
沈卿鹤被抬上了铺了厚厚褥子的马车,太医随车照料。
瑜儿没有坐自己的车驾,他爬上了沈卿鹤的马车,在铺了软褥的车厢里,跪坐在他身侧。
马车辘辘地驶过官道。秋日的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卿鹤覆着白布的眼睛上。
他醒着,一直没有说话。瑜儿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在自己两只小小的手心里,拇指一下一下轻轻蹭着他的手背。
过了很久,沈卿鹤的手动了动,反握住了瑜儿的手。
他的手很大,能包住瑜儿整个拳头。
“瑜儿。”
“嗯。”声音沙沙的,像是一夜没有开口说过话。
“你的弓,臣摸过了。弓胎没有裂。换一根弦就好。”
瑜儿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沈卿鹤感觉到掌心里洇开一片温热。他的手指轻轻收拢,覆住了那些无声滑落的眼泪。
马车外,秋日的原野一望无际。官道两侧的白杨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片被风卷起来,扑簌簌地打在车壁上。
车厢里,沈卿鹤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瑜儿的手背。
他的眼睛被白布覆着,看不见瑜儿哭红的眼眶,看不见瑜儿咬破的嘴唇,看不见瑜儿膝盖上跪了一夜磕出的青紫。
可他什么都感觉到了。掌心接住的每一滴眼泪的温度,手背被攥紧的力道,贴在自己手背上那双小手的颤抖。
“瑜儿。”
“嗯。”
“臣答应过殿下,要等殿下长大。”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从前无数个夜晚哄他入睡时一样。
“臣不食言。”
瑜儿抬起头,看着白布覆住的那双眼睛。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白布的边缘,指尖触到沈卿鹤眉梢那道还泛着血色的爪痕。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缩回去。他一点一点地把那道伤痕描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贴进沈卿鹤的掌心里。
“我等你。”声音闷闷的,哑哑的,“等多久都等。”
马车辘辘地驶向京城。车外是满目秋色,车内是一双交握的手。覆着白布的那个人,唇角微微弯着。
跪坐在他身侧的那个孩子,把脸埋在他掌心里,没有再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
像从前无数个清晨,他钻进他的被窝,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心跳还在。一下,一下,稳稳的。
第29章 霜降
镇北侯府。
沈卿鹤被抬回来的那日,京城落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霜。
福伯带着人把正院的门槛锯了。
老管家跪在地上,锯子推得又慢又稳,锯末落了一地,像薄薄的雪。
云水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蹲下来把锯末一点一点扫进簸箕里。
从今往后,公子出入不必再跨门槛了。
正院的卧房里,炭火烧得比往年任何一天都旺。
沈卿鹤躺在床上,覆眼的白布换过了,干净的细棉布,从眉骨缠到鼻梁,遮住了那双曾经盛满秋日暖光的眼睛。
他的后腰垫着一只软枕,杏黄色的枕套。
那是瑜儿让人从东宫搬来的,他自己的枕头。
太医跪在床边,手指搭在沈卿鹤的腕脉上,跪了很久。
沈铮站在榻尾,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