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66)
萧宸站在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
瑜儿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手伸进被褥里,握着沈卿鹤的手指。
他没有看太医,只是低着头,看着沈卿鹤的手。
那只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手背上还留着被熊爪擦过的细碎伤痕,已经结了淡褐色的痂。
太医收回手,跪在原地,没有抬头。
“臣,不敢欺君。”
榻上传来沈卿鹤的声音,很轻,很平。“但说无妨。”
太医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沈小侯爷的双目,为熊爪所伤,毒入眼脉。臣无能,无法复原。”
萧宸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说下去。”
“腰脊受重击,骨裂三处。虽可愈合,但——”太医的额头贴得更低了,“日后行走,需拄手杖。
每逢天阴雨湿,旧伤处会疼痛难耐。”
沈铮的拳头松开了。
不是释然,是攥得太久,指节已经僵了。
他看着床上安静躺着的儿子,看着白布覆住的那双眼睛,看着他后腰下垫着的那只杏黄软枕。
二十二年。
他把这个孩子从襁褓里一点一点拉扯大。教他握笔,教他握枪,送他去边关,接他回京城。
看着他长成让全京城姑娘都移不开眼的少年将军,看着他被一个三岁的小团子抱住腿,看着他出征那夜在月色里望向东宫,看着他跪在御书房里说“臣等殿下长大”。
他以为这一生最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夫人走的那夜,鹤儿三岁,哭累了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手指。
他坐在灵堂里,抱着鹤儿,想,以后只有他们父子两个人了,他要把他好好养大。他把他养大了。
养成了最好的样子。然后老天把他最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了。
沈铮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榻微微陷下去一点。
沈卿鹤的手指动了动,从瑜儿掌心里抽出来,往沈铮的方向摸索过去。
他的手碰到父亲的手背,然后握住了。
沈铮的手比他厚实,比他粗糙,指腹上全是握枪磨出的老茧。
他握着那只手,像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牵着他学走路一样。
“爹。”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孩儿以后要麻烦你了。”
沈铮低下头。他半生征战,刀枪剑戟都不曾让他弯过脊梁。
此刻他坐在儿子的床榻边,被儿子握着手,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没有出声。
眼泪从那张被边关风沙刻满沟壑的脸上淌下来,滴落在沈卿鹤苍白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瑜儿跪坐在脚踏上,看着沈铮流泪。他三岁就认识沈伯伯了。
沈伯伯会把他举起来摘老槐树上的槐花,会在他追蝴蝶磕破膝盖的时候蹲下来给他吹一吹,会在他喊“爹爹”的时候板着脸,然后转过身去偷偷弯起嘴角。
他从没见过沈伯伯哭。
沈卿鹤握着父亲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粗糙的老茧。
“爹,您教我的枪法,我都记得。就算看不见了,也能练。
腰不好了,便练手上功夫。孩儿还是镇北侯的儿子,还是您的儿子。
这一点,老天收不走。”
沈铮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
窗边,萧宸转过身来。
他看着榻上覆着白布的少年将军,看着他握着父亲的手,看着他微微弯着的唇角。
然后他看向跪坐在脚踏上的太子。瑜儿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
他没有哭。从围场到现在,整整三日的路程,整整一夜的守候,他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他只是握着沈卿鹤的另一只手,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太医说眼睛不能恢复了,他没有哭。
听太医说以后走路要拄手杖,他没有哭。
听沈卿鹤说“孩儿以后要麻烦你了”,他握着沈卿鹤手指的那只小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萧宸收回目光,对太医摆了摆手。太医叩首,提着药箱躬身退出。
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进一阵秋末的凉风。炭盆里的火跳了跳。
沈铮松开儿子的手,站起身来。
他的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声音已经稳下来了。
“为父去盯着他们煎药。”
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脚步顿了顿。“你好好歇着。”门帘落下来。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瑜儿跪坐在脚踏上,两只手握着沈卿鹤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沈卿鹤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尖触到了瑜儿的眼角。干的。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