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68)
“你说,一个人从三岁就认定了的事,是不是真的改不了?”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老爷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沈铮没有回答。他走进雪里。雪花落在他斑白的鬓角,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肩背上。他想起鹤儿十五岁那年,自己站在城门口接他。
少年从马上翻下来,一身风尘,冲他喊了一声“爹”。那时候他想,这个孩子的人生还很长很长。
他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孩子会躺在床上,覆着白布,握着他的手说“孩儿以后要麻烦你了”。
他也没想过,那个三岁就抱住鹤儿腿的小团子,会跪在床边一口一口给他喂药,把梅子塞进他嘴里,然后趴在他掌心里睡着。
这不是他给儿子设想过的未来。可这就是儿子和那个孩子,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从三岁到十岁。
从千秋宴到围场。从“美人哥哥抱”到“我等你,等多久都等”。
沈铮走进偏殿。炭火烧得正暖。榻上铺着杏黄色的褥子,是瑜儿从东宫带来的。
枕头也是杏黄色的,上面绣着小小的五爪龙纹。沈铮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枕头。
枕头上还有瑜儿的气息,淡淡的奶香,混着桂花糕的甜。
他把枕头放回去,起身,熄了灯。
窗外雪落无声。
第30章 搀扶
沈卿鹤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从秋末到隆冬,从霜降到大雪。
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又覆上雪,覆了雪又落新雪。
福伯每日清晨来扫院子,扫出一条从正院到偏殿的路,扫完了,雪又落下来,把路重新覆成白茫茫一片。
头一个月,沈卿鹤连翻身都不能。太医说骨裂之处需要静养,腰下垫着那只杏黄软枕,日日夜夜不能撤。
沈铮便日日守在他床前,替他翻身,替他擦身,替他换药。
换药的时候,沈卿鹤从来不吭声。
沈铮解开他后腰的绷带,露出那三道被熊爪撕裂又愈合的伤口,新生的皮肉是嫩红色的,皱缩着,像枯木上勉强挣出的几片春叶。
沈铮的手很稳,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沈卿鹤的脊背会微微绷紧,然后慢慢放松。始终没有声音。
只有一次,沈铮换完药抬起头,看见儿子的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他没有戳破,只是把绷带缠好,动作比平时更轻了些。
第二个月,太医说可以试着坐起来了。
沈铮把瑜儿从东宫带来的那只杏黄软枕垫在沈卿鹤背后,扶着他一点一点靠起来。
沈卿鹤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靠到一半,停住了。
“爹。”
“疼?”
“缓一缓。”
沈铮便扶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沈卿鹤的呼吸平稳了些。“继续。”沈铮把他扶起来。
坐起来的那一日,沈卿鹤靠在软枕上,微微侧过头。
覆眼的白布已经换成了透气的白绸——那是沈铮亲自去京城最好的绸缎庄寻来的。
掌柜捧出几十匹白绸,他一匹一匹地摸过去,摸到第十二匹的时候停住了。
“就这个。”那匹白绸薄如蝉翼,透气,柔软,贴着皮肤不会磨。
沈铮把它裁成三指宽的条子,亲手给儿子换上了。
此刻白绸覆在沈卿鹤的眼前,从眉骨缠到鼻梁,在脑后系了一个简单的结。
白绸的边缘被沈铮修剪过,圆润柔软,不会磨眼角。
沈卿鹤靠着软枕,脸朝着门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能听见。
院子里,福伯在扫雪,笤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
偏殿里,云水在煎药,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回廊上,有人在跑。
脚步声很轻很快,从偏殿一路跑过来,在正院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放轻了,一步一步走到卧房门口。
门帘掀开,带进一阵冷风和几粒扑簌簌的雪。
“卿鹤哥哥。”
瑜儿的声音微微喘着,像是跑过来的,又像是憋着什么。
沈卿鹤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头。白绸覆着他的眼睛,可瑜儿觉得他在看自己。
“瑜儿今日的字写完了?”
“写完了。写了二十个。爹爹看过的。”
沈铮在一旁点了点头,点完了才意识到儿子看不见,便出声道:“殿下的字比昨日又工整了些。”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
瑜儿走到床边,没有像从前那样扑上去。
他站在床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卿鹤放在被褥上的手。
指尖触到他的手背,然后整只手覆上去。
他的手比两个月前又长大了一点点,覆在沈卿鹤的手背上,能盖住大半了。
“卿鹤哥哥的手好凉。”
他两只手把沈卿鹤的手包起来,拢在掌心里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