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安没再多说，点点头走了。

大皇子依然安静。

沈亦安每天用异能感知大皇子府，那棵海棠开了几朵，大皇子在翻书，呼吸很匀。

一切都是老样子。

太老样子了。

沈亦安每次把异能收回来的时候，都觉得不对，但说不上哪里不对。

老皇帝的身体突然差了起来。

消息是从沈妃那里传出来的。

沈亦安进宫请安的时候，沈妃靠在榻上，脸色不太好。

“陛下这几日又不舒服了。”

沈妃说：“咳得厉害，夜里睡不着。”

沈亦安问太医怎么说。

沈妃摇了摇头，没接话。

各皇子递了帖子要进宫侍疾。

老皇帝一个都没留。

八皇子在御书房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太监出来说陛下让殿下回去，八皇子才走了。

沈亦安是从暗十六嘴里知道这些的。

暗十六蹲在墙角，剥着花生，说得很随意，像是聊家常。

老皇帝召了陆沉骁和陆父进宫。

沈亦安用异能跟着陆沉骁。

御书房里，老皇帝坐在案后，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皮耷拉着，但那双眼睛不像是生病的人。

陆沉骁跪在下面，陆父站在他身后。

老皇帝看着陆沉骁，看了很久。

“陆悬，朕问你，沈家那小子，你可是认定了？”

陆沉骁没犹豫：“认定了。”

老皇帝的手指在案上慢慢敲了两下：“不后悔？”

“不后悔。”

老皇帝看着陆沉骁的眼睛，陆沉骁没躲。

过了一会儿，老皇帝摆了摆手。

陆沉骁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陆父没走。

沈亦安的异能没跟着陆沉骁。他留在御书房。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陆父。

陆父站在那里，身材比年轻时宽了些，鬓角白了。

“坐。”

陆父在椅子上坐下。

老皇帝没说话，陆父也没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台上的矮松松针细密，一动不动的。

“记得当年在尽欢城的时候吗？”

老皇帝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我，惊鸿，三个人，喝酒，打架，逛欢喜窟。”

陆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是一下子就从脸上滑过去了。

“陛下那时候还不会喝酒，一杯就倒。”

老皇帝也笑了一下：“你把我背回去的，长乐拿鞭子抽你，你没躲。”

“躲了。”陆父说：“没躲开。”

老皇帝咳了两下，咳完手捂着嘴，缓了一会儿。

“朕这几年，杀了不少人。”

老皇帝说：“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了。”

陆父没接话。

“你恨朕吗？”

陆父沉默了一会儿，怪过但没恨过：“臣不恨。”

老皇帝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什么。没找到。

“你那个媳妇，有了身子？”

陆父点了点头：“快三个月了，年纪大了，没声张。”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好事，陆家有后了。”

陆父没接话。

老皇帝摆了摆手。

陆父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沈亦安把异能收回来。

窗外天已经暗了。

他坐在榻上，手指在膝上慢慢敲了两下。

老皇帝是装的，他的身体没那么差，他在看，看谁跳出来。

夜里陆沉骁来了。

进门的时候沈亦安正坐在榻上啃肉干。

陆沉骁在椅子上坐下，沈亦安把肉干咽下去，看着他。

“你爹跟你说了什么？”沈亦安问。

“说娘有了身孕。”陆沉骁的声音低低的：“快三个月了。”

沈亦安嗯了一声。

“还说陛下问了他当年的事。”陆沉骁看着他：“尽欢城的事。”

沈亦安没接话。

陆沉骁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我跟陛下说，认定了，不后悔。”

沈亦安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扣进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起了风。

少年的誓言热烈而诚挚，如今沈亦安竟真的信了一些，信他们也许真的可以白头到老。

第84章 暗十六篇

暗十六蹲在侯府后院的墙头上，把最后一颗花生剥了。

花生壳扔在瓦片上，被风吹了一下，骨碌碌滚下去，掉在墙根的草窠里。

他没去捡，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拍拍手，翻进院子里。

朗月居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低着头，像是在翻书。

暗十六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屋里的人翻了一页书，纸声很轻。

暗十六把靴底的泥在台阶上蹭了蹭，推门进去了。

沈亦安没抬头。

案上摊着一本账册，手指压着纸边，一行一行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