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恐路人甲今天也在阴暗爬行(276)+番外
“闭嘴。”李崇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目光浑浊,是被逼到墙角之后才露出来的疲惫。
“你以为陛下需要故意吗?她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抄了我们的家 。”
李延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崇重新闭上眼。
“退了,都退了吧。”
他说的“都”,是那些还在坚持“祖宗之法”的老臣们。
他们以为自己在守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殊不知城墙上爬满了藤蔓,地基已经被水泡软了。
之后开始专门扫盲了。
第一批下去的三十个官员,三个月后回来了八个,是自己跑回来的。
他们说乡下太苦,没饭吃,没地方睡,百姓不信任他们,乡绅刁难他们,县官不配合他们。
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时未寒没有罚他们。
她把他们的官服收回来,把他们的名字从官员名册上划掉。
“还有二十二个。”她对王公公说,“再派三十个去。”
第二批下去的人里,有一个叫沈念的。
她是那一批里年纪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自己报名去的。
去的村子叫柳家沟,在雍国最西边的山里。
沈念到柳家沟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山路泥泞,她坐的马车陷在泥里,推了半个时辰才推出来。
到了村口,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官袍上全是泥。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村口,撑着一把破油纸伞,眯着眼看她。
“你就是上头派来的?”
沈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是,我叫沈念,从京城来的。”
村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落在她身后那几个禁军护卫身上。
“女娃?”村长说。
沈念点了点头。
村长沉默了,他转过身,朝村里走去。“跟我来。”
沈念在柳家沟住了下来。
头一个月,没有人理她,村民们见了她就绕道走,她走过去他们就不说话了,她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纸笔,旁边立了一块木牌。
“免费教识字”,没有人来。
她每天早晨起来,把桌子擦干净,把纸笔摆好,然后坐在那里等。
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黄昏,太阳晒,她撑着伞等,下雨,她披着蓑衣等。
风把纸吹跑了,她去捡回来,雨把墨打散了,她重新磨。
一个月后,第一个来的人,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她二十出头,但看起来像四十多,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纹路,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她站在桌子前面,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先生,我想……我想有个名字。”
“我……没有名字。”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你喜欢什么?”
“太阳。”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陈晞”。
她读了一遍。
女人跟着读。
“好听。”她说。
沈念把笔递给她。
她接过笔,手指在笔杆上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她在纸上慢慢地、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字。
写完了,她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沈念没有安慰她。
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陈晞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然后攥着那块帕子,攥了很久。
从那天起,陈晞每天都来。
她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写丈夫的名字,学会了写“米”“盐”“田”“税”这些字,学得很慢,一个字要写几十遍才能记住,但她不嫌烦。
她还学会了读报纸。
沈念每次从京城带回来的《雍国新报》,陈晞都要缠着她念好几遍。
念到“生男生女之理”那篇时,陈晞忽然问:“先生,这是真的吗?生男生女,不是女人的错?”
沈念看着她。
“是真的,太医院的医修们用灵力探查过,证据确凿。”
陈晞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看了很久。
“我生了两个女儿,婆婆骂了我十几年,说我是扫把星,说断后都是我的错,我男人也骂我,有时候还打。”
她停了一下,“原来不是我的错。”
沈念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在陈晞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陈晞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先生,我想学更多,学了,我去跟村里的姐妹们说,让她们也知道,不是我们的错。”
沈念在柳家沟待了三年。
三年里,她教了四十七个女人识字。
四十七个女人,四十七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