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初遇,被西域霸王拐回家(33)+番外
郗予用了小半辈子学会了藏,这个人用十几天把他拆穿了。
拆穿,但没有拆开。
只是把他放在井边暮色里的脸记住了,把他在包子纸包底下摸到酥糖时手停住的样子记住了,把他坐在火堆旁边说“太烫了”的语调记住了,然后说“信”,好像“信”这个字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理由。
郗予轻轻踢了一下骆驼肚子,骆驼加快脚步,不知不觉又和前面那个人并排走了。
身边的人微微侧过头,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问他怎么了。
郗予摇了摇头,忽然开口问:“翻过雪山是什么?”
“草原。”
“草原再往西呢?”
“还是草原,”阙执说,“一直延伸到王庭。”
“草原上有什么?”
“牛羊。毡房。鹰。胡杨林——比绿洲的大很多。有河,河水是蓝色的,从雪山上流下来。”
“雪山上流下来的水,是不是很凉?”
“很凉。冰脚。”
“那我要泡。”
阙执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的桃花眼又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明亮,好像刚才坐在火堆旁边压着碗沿手抖的人不是他。
但阙执看见他的手指还蜷在缰绳上,指尖微微泛白,把皮绳绕了两圈缠在指节上。
人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拿手边的什么东西缠住。
他不拆穿。像不拆穿蜥蜴的逃跑一样,不拆穿蜥蜴的试探。
“泡。”他说。
“雪山顶上能看多远?”
“特别远。能看到你走过的所有地方。”
“那我想上去。”
“太冷了。你看就行。”
“我要上去,”郗予把下巴抬起来,桃花眼瞪着他,“我自己爬。你爱跟不跟。”
阙执看着这个说“你爱跟不跟”的人。
他的骆驼和郗予的骆驼之间隔着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只要伸手,就能够到彼此的肩膀。
他没有伸手。只是把骆驼的速度放慢了一点,刚好保持这个距离,然后对着那片还远在天边的雪山,低低地应了一声:“跟。”
心底又补了一句:跟一辈子。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雪线照得发亮,像是天边开了一道细长的门。
第25章 “上来,背你过去。”
雪线在天边挂了三天,郗予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还在不在。
它一直在。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比看上去要急。大概是雪山上的融水汇下来的,裹着细碎的冰碴和灰白色的石粉,从上游奔涌而下,在砾石滩上冲出一道弯曲的深槽。
河水是灰绿色的,浑浊,看不清底,只听得见水声哗哗地响,不像江南溪涧那样叮咚婉转,而是沉闷的、持续不断的低吼,像一头闷不吭声的野兽在河床上磨着爪子。
郗予站在河岸边,看看河水,又看看对面。
河对岸还是戈壁,但地势明显在抬升,砾石滩渐渐过渡成碎石坡,碎石坡后面是缓缓隆起的山麓,再往上就是雪线。走了这些天,他学会了辨认这种地势变化的走向,也学会了从风中嗅出水汽的远近。
郗予能感觉到山已经不远了,但这条河拦在面前,不急不缓地流着,像是在替山问每一个靠近的人:你确定要来?
“能过去吗?”他问。
阙执从骆驼背上翻下来,走到河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手指在水流中被冲得微微晃动,停留了几息才收回来。他在衣摆上擦干手,站起来环顾上下游,说:“水深过膝,流速可以过。把靴子脱了,裤腿卷起来。”
郗予也下了骆驼,在岸边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来开始脱靴子。
郗予的靴子还是离开京城时换的那双,走了一路已经很旧了,靴底磨薄了一层,靴帮内侧被骆驼鞍蹭出了一小片发亮的皮痕。
他把靴子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石头上,又把袜子叠好塞进靴筒里,然后站起来卷裤腿。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脚踝还是那样瘦,踝骨微微凸起,脚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踩在河边的碎石上,碎石硌脚,他皱了皱鼻子。
“石头扎脚。”
“要过河。”
“我知道要过河。我就是说一下石头扎脚。”
阙执没接话。他把自己靴子脱了放在岸边岩石上,把弯刀挂在腰间更高的位置,然后把两匹骆驼的缰绳系在一起,又检查了一遍驼鞍上的包袱有没有绑紧。
做完这些,他走到郗予面前,背对着他,弯下腰。
“上来,背你过去。”
郗予看着那个宽厚的后背。
深蓝色的粗布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领口处露出一小截晒成古铜色的后颈,发尾扫在衣领上,沾着戈壁的细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裤腿又往上拽了拽,趴到阙执背上。他的手臂环过阙执的脖子,手指攥着自己另一只手腕,没有碰到阙执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