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公子翻身下马，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平静。

“公子，晚膳备好了，要现在传吗？”

“传。”廖禹把马缰递给阿竹，大步往清梧院走，“多添两个菜，我饿了。”

春喜愣了一下。

这两天公子吃饭都是应付，一碗粥喝一半就放下，筷子拿起又搁下。

这还是头一回听见他说“饿了”。

她连忙小跑着去了厨房。

廖禹在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瘦相间，炖得软烂，酱汁浓稠地挂在肉上——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也觉得好吃。

他端着碗，呼噜呼噜吃了两碗饭，把四菜一汤扫了个干净。

春喜进来收碗的时候，看着空了的盘子和碗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廖禹把碗筷往前一推，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从抽屉里翻出沈清池的枕头，熟练地垫在下巴底下，然后铺开一张信纸，提笔。

“清池，我今天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又做了一件还算聪明的事。蠢的那件就不跟你说了，免得你又说我。聪明的那件事是，我去找了一个能帮忙的人，他答应了。”

“案子的事，比我想的复杂。我爹说得对，查清楚不难，看清楚才难。我今天终于看清楚了。

原来我这些天以为自己在暗处查案，其实从头到尾都站在明处，所有人都看着我，只有我自己不知道。

这种感觉很奇怪，说挫败也不是挫败，倒像是被人从一口井里拎出来，扔到了山顶上，风很大，但终于能看清山下的路了。”

他停了一下，又写。

“文竹我今天又浇了一次水。它好像真的长大了一点点。春喜说它叶子比以前绿了，我觉得她是在哄我开心，不过我也觉得它确实绿了，等你回来鉴定。”

“岫云山的竹子好看吗？外祖父有没有拉着你天天下棋？他要是赢了你，你别让着他，赢了就赢了，反正你输了他也高兴。

娘说年轻的时候她跟爹分开，每天在廊下发呆，我现在也在廊下发呆。家传的毛病，改不了了。”

“十二遍到了。今天超标了，因为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处理了很多事，每处理一件事我都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不是觉得我一个人不行，是觉得你在旁边，我心里会踏实很多。”

他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

-

次日一早，廖禹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他揉了揉脸，起床，拉开门。

春喜已经在廊下等着了，手里端着热水，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松快了许多。

“公子，赵公子来了，在前厅等您呢。”

廖禹漱了口擦了脸，往前厅走。

赵元朗正坐在椅子上灌茶，看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嘴硬道：“来看你还活着没有，昨晚我右眼皮跳了一宿，梦见你被人打了。”

“你右眼皮跳，那是跳财。”廖禹往他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梦见谁打我了？”

赵元朗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斜眼看他，“除了你自己，还有谁？你那性子，迟早把自己绊一跤。”

廖禹不置可否，端起春喜刚送来的热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

赵元朗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吃相，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昨天安屿说在街上看见你进了安王府，你怎么没去岫云山？啥时候跟安王……”

“行了，别瞎操心。”廖禹放下粥碗，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走，陪我去城南吃馄饨。昨天没买到，今天让老板给我留了。”

赵元朗被他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你刚不是喝了粥……”

廖禹没理他，拉着他出了门。

两个人穿过巷子，拐上大街，远远就看见馄饨摊，又看见对面那家烧饼摊前排着队，芝麻香混着炭火味，顺着晨风飘过来。

“我突然想吃烧饼了。”廖禹走过去排在队尾，赵元朗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嘴里还在叨叨：“你说你，一会说吃馄饨一会又是烧饼，吃得……”

他话没说完，廖禹忽然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看前面。”廖禹压低声音。

赵元朗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嘴闭上了。

烧饼摊前站着一个穿月白道袍的男人，正从老板手里接过一个油纸包，身旁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

太子。

赵元朗僵在原地。

廖禹倒是没慌，太子没带侍卫，只带了个老太监，显然也是微服出来溜达的。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准备等太子走了再说。

太子接过油纸包，正要转身，余光扫到了队尾站着的廖禹和赵元朗。

他笑了笑，手里拎着那个油纸包，不紧不慢地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