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三皇子府门口停下了。殷夫人没有下车，她坐在车厢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顾年年拎着药箱走进去。

“顾医师。”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年年停下脚步。

“活着回来。”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在黑松林，在太医院，在侍卫营的值房里，每一次都是对他说。但这一次不太一样。这一次，这句话的下面还有一句没有说出来的——活着回来，不管选哪条路。

顾年年点了点头，走进了三皇子府。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比上次更旺了。狮明远坐在床边，握着母妃的手，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幅被时间侵蚀的古老画像。

“殿下的母妃今天怎么样？”顾年年走到床前。

“还在睡。昨天醒了一次，说想吃梅花糕。”狮明远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我让人去买了。买回来她又不吃了，说‘明儿你瘦了，你吃’。”

顾年年把手搭在女人的手腕上，脉象比上次更弱了，弱到几乎摸不到。生命力流失的速度在加快。不是雪崩，是决堤。沙漏里的沙在上次是慢慢流，现在是成片成片地往下掉。等底下的沙子堆成山，上面就再也留不住一粒了。

“殿下，我需要您出去。”

狮明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布满血丝。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的事，您不能看。看了会分心，分心会出错，出错您的母妃会死。”

狮明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松开母妃的手。“她在里面，我在外面。她好了，你叫我。她不好了…你也叫我。”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声响。

顾年年把药箱放在床边，取出针灸针，取出剪刀和镊子，把银针在炭火上烤了一遍又一遍。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玉匣，揭开匣盖，青白色的光涌出来，将暖阁染成一片清冷的颜色。

碎片躺在匣中，安静地发着光。

他拿起那块碎片，用银针刺破自己的食指，将血涂在碎片表面。血渗进去了，碎片亮了——金色的、温暖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的光芒。光芒中，那个半透明的、模糊的身影又出现了。

银白色的长发，血红色的眼睛，千年前的殷寂。他闭着眼睛，像在沉睡，又像在等待。

“大个子，我要用你的力量救一个人。你同不同意？”顾年年的声音很轻。殷寂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嗯”。顾年年把那块碎片贴在女人心口的印记上。碎片在触碰到印记的瞬间，青白色的光变成了金色，从碎片中涌出，像一条河流，顺着印记的花瓣纹路流淌。

月华之愈。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亮起，与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银白色的光修复着被印记破坏的生命力，金色的光填补着生命力流失后的空缺。

顾年年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填补她的生命力，在用殷寂的神魂稳固她的神魂。

疼。不是伤口疼，不是骨头疼，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被从里面抽走的疼。

月华之愈的代价是生命力。他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金色的光越来越盛，女人心口的印记在一点一点地变淡。五片花瓣，一片一片地褪色，从暗红色变成浅红色，从浅红色变成淡粉色，从淡粉色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最后一片花瓣消失的时候，女人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终于直了起来。

她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和狮明远一模一样的金色。她看着顾年年，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你是谁？”

顾年年把碎片从她心口拿开，用布包好，放回玉匣。“我是您儿子的医师。”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平稳下来，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顾年年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手指尖在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月华之愈消耗了他太多生命力，他需要休息，需要吃东西，需要躺下来睡一觉。

门开了。狮明远站在门口，看着母妃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的血色。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走到床边，跪下，把脸埋进母妃的手心里。

顾年年撑着床柱站起来，拎起药箱，把玉匣揣进怀里。“殿下，您的母妃没事了。这几天不要让她下床，不要让她吃太硬的东西，不要让她受风。我过几天再来复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