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接过瓷瓶，塞进怀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伐很快，背影在巷口一闪就不见了，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下午，三皇子府派人来送了一封信。不是那个跑起来像风一样的小厮，是一个穿着素净的中年女官，举止端庄，言语恭敬，像是从内宫出来的。

她站在医馆门口，双手捧着一封信，微微躬身。“顾医师，娘娘让奴婢来送这封信。娘娘说，等您身体好些了，请您过府一叙，她要当面谢您。”

顾年年接过信，信封是淡粉色的，封口处封着一朵干梅花。雪狐族的风俗，感谢信上封一朵干花，表示谢意像花一样长久不谢。他拆开信，信纸是洒金的，字迹娟秀而有筋骨，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顾医师亲启：妾身已大安。明儿说，是您救了妾身的命。妾身不知该如何谢您。妾身这条命，是您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从今以后，您有任何需要，只要妾身能做到的，定不推辞。——雪梅。”

雪梅，三皇子母妃的名字。顾年年把信折好，收进衣袋里。不是因为他需要她的报答，是因为这是一份心意。

一个人愿意把谢意写下来，封上干花，让身边的女官亲手送到你手上，说明她把这份谢意看得很重。他可以拒绝报答，但不能拒绝心意。

女官走后，顾年年站在医馆门口，把那朵干梅花从信封上取下来，夹进桌上那本没读完的医书里。梅花是淡粉色的，花瓣薄得像纸，轻轻一碰就会碎。他把它放在书页中间，合上书，压平。

干花会碎，墨迹会淡，纸页会黄，但那份心意会一直在。

傍晚的时候，顾昭来了。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从巷口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那棵歪脖子枣树、那只鸡笼、那块写着“年年医馆”的木牌，每一样东西都在他眼中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录什么。

“你看起来瘦了。”顾昭在石桌旁坐下。

“最近事多。”顾年年给他倒了杯茶，还是顾昭上次送的那种，已经快喝完了，只剩最后一点。“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听说你救了三皇子的母妃，整个内城都在传这件事。”顾昭端起茶杯，没有喝，在手里转了转。“有人说是你医术高明，有人说是你运气好，有人说你是三皇子的人。说什么的都有。”

“那你觉得呢？”

顾昭放下茶杯，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映着暮色。“我觉得你做了一个很危险的选择。三皇子在内城的处境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的母妃是雪狐族，雪狐族在金狮族眼里是外族。他本人不争不抢，在金狮族眼里是废物。一个废物皇子的母妃，在一个白狐族少年的手下忽然痊愈，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这个白狐族少年是三皇子的人。”

“不。”顾昭摇了摇头。“会觉得这个白狐族少年是三皇子的棋子。三皇子不争不抢，是装出来的。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顾年年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他想起殷夫人的话，“三皇子不争不抢，是金狮族里最没有威胁的一个继承人。他的母妃没有背景，没有势力，是最好拿捏的软肋。她病了，没人会查。她死了，没人会追究。

她好了，就会有人问，她是怎么好的？是谁治好的？那个人跟三皇子是什么关系？那个人想干什么？”殷夫人和顾昭说的是一样的。皇都的人不看事实，看的是事实背后的东西。事实是他救了雪梅，事实背后是，三皇子在培养自己的势力。

“顾昭，你跟我说这些，是出于什么立场？”

顾昭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风吹过水面，很快又平了。“出于同族的立场。”

顾年年没有接话。同族这个词从顾昭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但顾昭至少说了，不管真假，他愿意用“同族”这个词来接近他，说明他在顾年年身上看到了值得接近的东西。

那天夜里，顾年年又把那只玉匣从藤箱里取出来。他把它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看着里面那块安静发光的碎片。青白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疲惫和眼下的青影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咬破食指，将血涂在碎片表面。血渗进去了，碎片亮了，金色光芒在青白色的冷光中流淌。那个半透明的、模糊的身影又出现了，银白色的长发，血红色的眼睛。这一次，殷寂的眼睛没有闭着。

他睁着眼。血红色的瞳孔中映出顾年年的影子，很小，很清晰，像一滴墨落在了红色的湖水中。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顾年年听到了。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那滴融进神魂里的血，殷寂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来，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