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个傻子(62)
他想起自己逃离那个充满暴力的村庄时的决绝,想起初到这座城市时饿得几乎昏倒在街头的无助,想起第一次在公园角为了一个面包而出卖自己时的麻木,想起捡到花花那个雨夜的烦躁和无奈,想起花花看着他时那双纯净的眼睛,想起小北平时没心没肺的笑脸和此刻蜷缩在床上的破碎身影……
他们三个人,像是被命运随意丢弃在这座城市角落的三块碎片,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过去,却阴差阳错地拼凑在了一起,在这个破旧、狭窄、充满晦暗气息的空间里,相互依存,相互取暖,也相互映照着彼此的不堪和脆弱。
阿清微微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的花花。
在黑暗中,花花的脸部轮廓显得柔和而安静,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只有他知道,这个“孩子”体内蕴藏着多么巨大的力量,也曾经历过他所不知道的遗弃和流浪。
他又将目光投向床上小北蜷缩的背影。那个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刻薄轻浮的室友,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也是最脆弱的内里。
他们吵过,闹过,互相嘲讽过,却也在这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成了彼此唯一能稍微依靠的同类。
极其复杂的情感,在阿清的心底弥漫开来。有同情,有无奈,有对未来的恐惧,也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因为“不是独自一人”而产生的,扭曲的慰藉。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小北或许又会戴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他也必须再次踏入公园角那个泥潭,而花花,依旧需要他小心翼翼的守护和教导。
生活不会因为一夜的伤痛和脆弱而有任何改变。他们依旧被困在原地,挣扎求存。
但是,在此刻,在这深沉的夜色里,在这张狭小破旧的沙发上,三个人以这种近乎依偎的姿势,共享着这片方寸之地的温暖,尽管这温暖如此微弱,暂时抵御外面整个世界的冰冷和恶意。
阿清慢慢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花花靠得更舒服一点,也让自己的肩膀能更好地承担那份重量。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肩头的重量,感受着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感受着这间破旧屋子里,三个孤独灵魂在寒夜里,笨拙而又顽强地,相互汲取着那一点点活下去的勇气和温度。
夜色,还很长。
第40章 过年
日子在一种凝固的沉重中,挨到了年关。
城市像是被抽空了血液,喧嚣骤减。
平日里熙攘的街道变得空旷,许多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贴上了红纸黑字的“春节休业”。连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似乎都被一种冰冷的、属于节日的疏离感所取代。
出租屋里,更是冷清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将外面偶尔亮起的、别人家的灯火过滤得模糊而遥远。
没有春联,没有福字,没有准备任何年货的迹象。只有一如既往的霉味、烟味,以及三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对节日的沉默。
小北脖颈上和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淤青转为暗黄色,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他大部分时间都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要么玩手机,要么就是对着天花板发呆,比平时更加沉默。
阿清知道,那次的经历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皮肉之苦。
阿清自己也比往常更加疲惫。
年关前后,公园角的“生意”反而更加难做,要么空等一夜,要么遇到的客人更加挑剔难缠。
赚来的钱勉强够支付日常开销和接下来可能更贵的房租,至于“过年”,那是一种与他们无关的奢侈。
花花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气氛的不同寻常和屋内愈发沉闷的低气压。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流露出想出去的渴望,只是更加安静地待在阿清身边,或者摆弄他那根樱桃发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时常会映出窗外别人家阳台上偶尔挂起的、红彤彤的灯笼的影子,带着一丝懵懂的、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好奇和一丝微弱的落寞。
除夕这天,从早上开始,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就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次炸响,都会让花花吓一跳,然后更加靠近阿清。
到了傍晚,那声音渐渐密集起来,伴随着孩童隐约的嬉笑声,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穿着出租屋里死寂的空气。
阿清煮了一锅清汤挂面,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三个人默默地坐在小桌子旁吃着。
面条寡淡的味道,与窗外隐约飘来的、别人家年夜饭的香气形成了残酷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