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个傻子(71)
有时,他白天补觉被花花不小心弄出的声响吵醒,会暴躁地骂几句,但也不会像最初那样,真的动怒或者表现出极度的厌恶。
更多的时候,他会用一种旁观者的、带着点好奇和探究的目光,观察着阿清和花花之间那种日益深厚的、扭曲又纯粹的羁绊。
而花花,虽然依旧有些怕小北,尤其是小北心情不好或者妆画得特别浓的时候,但也不再像最初那样,一见他就往阿清身后缩。
他会怯生生地、偶尔在小北情绪尚可时,递给他一个阿清买回来的、他自己舍不得吃的橘子,或者在小北抱怨腰酸背痛时,学着阿清的样子,笨拙地想去帮他捶两下,虽然往往因为力道控制不好而被小北嫌弃地推开。
这些笨拙的、试图表达善意的举动,像一点点微弱的火星,偶尔能点亮三人之间那片灰暗的、充斥着现实压力的空间。
阿清发现,他和小北之间,除了房租、水电、抱怨客人这些现实话题之外,不知不觉地,多了一个共同的、可以谈论的“内容”——花花。
小北会跟阿清吐槽:“你家那傻子今天又把洗脚水弄撒了,差点淹了楼下!”
阿清会面无表情地回应:“你上次喝醉了吐一地,也没好到哪里去。”
小北会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语气说:“喂,你看没看见,那傻子居然学会自己系鞋带了?虽然系得跟狗啃似的。”
阿清则会淡淡地“嗯”一声,眼神里或许会闪过一丝浅浅的微光。
他们会在花花睡着后,偶尔就着昏暗的灯光和烟雾,就“该怎么教花花用筷子”、“下次要不要试试带他去更远一点的地方”这种问题,进行几句简短的、没什么结果的交流。
花花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两个原本只是出于生存需要而凑合在一起的、内心早已冰封的孤独灵魂,以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拉近了一些。
他们依旧是两个世界的人,依旧有着各自的不堪和绝望,但在对待这个意外闯入的“傻子”时,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类似于“临时家人”的微妙认同感。
这种联系,脆弱,别扭,建立在流沙之上,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给这间冰冷的出租屋,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可感的人气。
表面上看,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稳”的状态。
阿清习惯了花花的全部——他的依赖,他的笨拙,他无处不在的身影,他睡前听故事时的专注,他早上等待扎揪揪时的期待,他得到小零食时毫无阴霾的笑容,甚至是他偶尔闯祸后那可怜巴巴的眼神。
他习惯了屋里多一个人的呼吸和温度,习惯了生活中除了生存压力之外,还有另一个需要他耗费心神去应对的“课题”。
他甚至开始习惯和小北之间,因为花花而多出来的那点别扭的、有限的交流。
这一切的习惯,像一层厚厚的、沾满灰尘的茧,将他包裹起来。
外面的世界依旧冰冷残酷,公园角的夜晚依旧充满屈辱,未来的道路依旧一片漆黑。
但回到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钻进这层由“习惯”编织成的茧里,他似乎就能获得暂时的喘息和一种扭曲的安宁。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频繁地感到烦躁和后悔将花花捡回来。
那份沉重的“负担感”依旧存在,但已经被日常的琐碎稀释、冲淡,化为了某种“理所当然”的背景音。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被习惯覆盖的水面之下,阿清的内心,却如同暗流涌动,在悄然发生着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捕捉的改变。
那份因老陈事件而被小北尖锐指出的、强烈的占有欲,并未消失,只是沉潜了下去,融入了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他会下意识地留意花花看向窗外的目光,揣测他是否还想出去,思考着是否还会遇到像公园里那样不友善的人。
他会在给小北钱,让他帮忙带点吃的回来时,特意叮嘱一句:“别买太辣的,花花吃不了。”
他甚至在晚上工作时,会不受控制地想到花花独自在家的样子,那种被等待的感觉,不再仅仅是负担,也掺杂了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归属感和被需要感。
更深处,一些被他长久压抑的、属于“正常”生活的微弱渴望,也被花花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笨拙地勾动了起来。
他看着花花因为一个蛋糕、一次短暂的“放风”、一个歪扭的小揪揪就能获得的巨大快乐,心里偶尔会掠过一丝小小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悸动——那是一种对简单、纯粹、不掺杂质的快乐的,近乎本能的向往。
虽然他立刻会用理智和现实的冰冷将这丝悸动压下去,告诉自己那不属于他,但那颗早已冰封的种子,毕竟被触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