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个傻子(97)
小北依旧早出晚归,但回来后的沉默里,多了些思索的痕迹。
他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或者在吃饭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问一句:“你说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阿清知道,小北在评估,在权衡。
他需要更具体、更具吸引力的东西,来说服自己踏出那充满恐惧的一步。
这天晚上,小北回来得稍早一些,脸上的疲惫依旧,但眼神清明了不少。
花花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屋子里弥漫着药膏和烟草混合的、并不好闻却令人安心的气味。
阿清靠坐在床头,小北依旧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未来的重要谈判。
“我这两天,打听了一下。”小北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黑皮那孙子,最近是没敢明着来找茬,但他手下的小喽啰在公园角放话了,说这事儿没完……让我们小心点。”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这地方,确实不能久待了。”
阿清的心沉了沉,但并没有太多意外。
黑皮那种地头蛇,最看重面子,吃了那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离开是唯一的出路。”阿清看着小北,眼神坚定。
“出路在哪儿?”小北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你总得给我画个像样点的饼吧?光说小地方,小地方多了去了。难不成我们去山里当野人?”
阿清没有被他的嘲讽影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描绘他反复构思的画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听说……南边有些小镇子,靠着山,挨着水。房子旧,但是便宜。空气是干净的,没有这么多汽车尾气和……乱七八糟的味道。”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汇,“早上醒来,能听到鸟叫,推开窗,能看到山,或者河。水是清的,不是我们楼下那条臭水沟。”
小北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们可以租个小房子,哪怕只有一个房间,带个小院子最好。可以在院子里种点菜,葱啊,蒜啊,容易活的。”阿清继续说着,眼神有些飘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并不存在的院子,“找活儿……不干这行了。我们去镇上的小餐馆,跟老板说,我们什么都能干,洗碗,摘菜,搬东西……花花力气大,可以帮忙卸货。工资可能不高,但……干净。”
“干净”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太久远、太奢侈的词汇。
“下了班,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看人脸色……我们可以一起去河边走走,夏天的时候,说不定还能下水摸鱼。”阿清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向往的弧度,“花花一定喜欢。”
他看向地上熟睡的花花,眼神柔和了下来:“在那里,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知道我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就说是表兄弟,出来打工的。只要肯出力,总能活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阿清低沉而缓慢的叙述声,和小北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
阿清描绘的图景,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简陋。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锦衣玉食,只有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和一份渴望已久的、建立在“干净”和“安稳”之上的平凡。
但正是这份平凡,对于深陷泥潭的他们来说,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小北想象着推开窗看到的是青山绿水,而不是对面楼晾晒的破旧内衣;想象着呼吸的是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而不是公园角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想象着靠着自己的体力劳动,换取一份虽然微薄却堂堂正正的收入;想象着下班后,可以和阿清、花花像普通人一样,在夕阳下散步,不用担心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这种生活,是他午夜梦回时都不敢奢望的。
他不得不承认,阿清的“饼”,画得并不大,却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渴望——对正常生活的渴望,对尊严的渴望。
小北长时间地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粗糙的边缘。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离开,意味着放弃熟悉的一切(尽管这“一切”并不美好),意味着面对完全未知的环境和生存挑战,意味着他们微薄的积蓄可能血本无归,甚至可能流落街头。
但是,留下呢?
留下意味着继续在黑皮的阴影下提心吊胆,意味着花花可能再次被卷入暴力甚至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意味着他要继续用身体和尊严去换取那点可怜的、朝不保夕的活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