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白歪着头想了想。“生哥有没有想过，也许根本不需要让他停下来？”

张生转过头看着他。

“这里是副本，副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通关。”阮白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赵老板只是这个副本里的一个环节，真正需要解决的不是他，而是藏在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那个黑影？”

“对。”阮白伸手拉了拉张生的衣角，“生哥之前不是问过我能不把控制赵老板的东西剥夺掉吗？我可以试试。”

张生盯着阮白的眼睛看了很久。“试完之后你会怎样？”

阮白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不知道，也许会变成比赵老板更可怕的怪物。”

“那就不试。”张生站起来，把奶茶扔进垃圾桶，“我再想别的办法。”

阮白看着张生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低下头，用手摸了摸后颈那个发烫的黑色印记，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脊椎窜到头顶。

那个印记又变大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刚才在通风管道里张生摸他头顶时的触感。那只手的温度很普通，甚至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带着粗糙的老茧，但就是那种普通的温度让他觉得安心，像在冰冷的深水里抓住了一根浮木。

阮白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生哥……别对我这么好……”

走廊尽头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阮白抬起头，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空洞而暴戾，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平时的温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笑着朝张生离开的方向小跑过去。

“生哥等等我——”

商场广播在此时响起，播报了一条无关紧要的促销信息。声音在空旷的中庭里回荡，盖住了阮白跑动时轻快的脚步声，也盖住了卤肉店后厨里赵老板低声念叨的那句话。

“不能停……不能停……停下就什么都没了……”

张生站在员工宿舍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商场。

这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而站在他身边笑得一脸无辜的阮白，也许是这片深水里最危险的那条鱼。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想伸手拉他一把。

不为别的，就因为刚才在通风管道里，阮白说“别对我这么好”的时候，声音抖得像个被遗弃的小孩。

第105章 万隆商场（二十）

副本开始崩塌。

最先消失的是卤肉店门口的招牌，那几个镀金大字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然后是柜台、桌椅、墙上的价目表，最后是那口熬了二十年的卤汁锅。

赵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脸上还挂着招呼客人时的笑容，身体从脚底开始往上化作灰烬。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双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醒的恐惧。

他想喊叫，但喉咙已经变成了灰，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就消散在空气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四季春卤肉店从物理意义上彻底消失，连地面上曾经摆放桌椅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隔壁的桂林米粉店也在一同崩塌，李阿叔的招牌比赵老板的店先碎成粉末，那个总是愁眉苦脸的老头甚至没来得及从后厨走出来。

商场中庭的玻璃穹顶开始出现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阳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斑。

广播系统还在运转，循环播放着一首老旧的情歌，歌声里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像是在为这场崩塌配乐。

安思淮站在商场三楼的栏杆边，双手撑着金属护栏，俯视着下方正在瓦解的一切。

他的白衬衫在从穹顶裂缝灌进来的风里猎猎作响，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圣洁温和的微笑，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珍妮薇从楼梯口走出来，红色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去整理，只是把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口袋，走到安思淮身边站定。

“看够了吗？”珍妮薇问。

安思淮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依然锁定在下方的阮白身上。阮白正站在商场入口附近，手里还拿着一叠没发完的传单，歪着头看着正在消失的卤肉店，表情像一个没睡醒的小孩。

“你不觉得他很美吗？”安思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珍妮薇嗤了一声。“你管那叫美？我看着像一颗定时炸弹。”

“正因为是炸弹才美。”安思淮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教堂壁画上的圣徒，“随时可能爆炸，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炸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这种未知才是最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