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理寺查鬼案(12)+番外
围观的人群挤在巷口,交头接耳,压着嗓子议论。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像冬夜的冷风钻进领口。
“唉,白姑娘这是中邪了吧……”
“是啊是啊,多瘆人……听说脸上还带着笑呢。”
“再过几年,白姑娘说不定就要成婚了,真可惜。”
崔云岫没有理会,径直迈入春染坊的后院。
“付笙。”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递过去,“让周边百姓远离,不得妨碍办案。再去走访一圈,看看昨夜有没有人见过可疑的人。”
“是,少卿!”
付笙应声去了。
崔云岫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雪后的夜格外清冷,月亮挂在檐角,白得像一张纸。
中邪?
他倒是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推开房门,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淌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具年轻的尸体上。
白鹭躺在床上,她的脸朝向门口,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笑,一个恬静的、满足的、仿佛正在做美梦的笑。
崔云岫在床边蹲下。
他先看她的脖子。一道细细的勒痕,绕在喉间,颜色很浅,浅得像是画上去的。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那道痕迹,又看了看她的脸。正常被勒死的人,面部会充血发紫,眼珠凸出,舌头外露。可白鹭的脸白皙如玉,神情安详,甚至还带着那抹笑。
他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低头看她的手。
她的右手攥得很紧,握着一盒胭脂。那胭脂是春染坊自己做的,盒底印着一个“白”字,封条完好,还没有拆开过。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缝里没有一丝灰尘,没有挣扎的痕迹。
要么是熟人作案,她没有防备。
要么是死得太快,她来不及反应。
崔云岫把那盒胭脂从她手里取出来。盒子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温热的,像还活着。
他将胭脂盒翻过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向盒盖内侧。
一行小字,刻在盖子上。
“画眉深浅入时无。”
崔云岫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诗,是朱庆馀的《近试上张水部》。
昨夜洞房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写给新婚丈夫的诗。
白鹭才十六岁,没有出阁,哪来的丈夫?
他把胭脂盒收进袖中,又细细查看屋里的其他地方。一切都很整齐,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摆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关着,被褥没有翻动的痕迹。窗户从里面闩着,门闩也没有被撬的痕迹。
没有人进来过。
那杀她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新雪的味道。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从院门口一路延伸到房门口。
没有别的痕迹。
他盯着那片雪地,看了很久。
“少卿,我回来了。”
付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崔云岫没有回头,只是问:“查到什么了?”
“隔壁猪肉铺的老板说,他昨夜隐约听到一阵笛声。”付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还看到窗外有灯火在飘,忽明忽暗的,吓得他一宿没睡好。”
崔云岫转过身:“笛声?”
“对,大半夜的,谁吹笛子啊?”付笙挠了挠头,“少卿,咱们先判他个‘夜扰民安’罪吧。”
“有。”崔云岫看着他,“还真有。”
付笙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变了:“你是说……沈灵泽?”
崔云岫没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望向东市的方向。
又是鬼市。
当天夜里,崔云岫瞒着付笙,换了一身便服,独自出了门。
他去了东市那口枯井。他查过卷宗,知道这也是鬼市的入口之一,也是离春染坊最近的入口。
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他纵身跃下。
井底有一条甬道,尽头是一扇老旧的石门。门上的把手被磨得光滑发亮,似常常有人推开它。
崔云岫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街,满街的大红灯笼挂在摊贩的招牌旁,随着风微微摇晃。他腰间的“止戈”忽然剧烈颤动起来。他抬手握住剑柄,霎时间,一道金光从剑鞘中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然后他看见了。
满街的鬼魂。
有的站着,有的飘着,有的走着走着忽然从路中间穿过去。摊贩在叫卖,买主在讨价还价,有的没有脚,有的没有头,有的脸上烂得只剩下两个黑洞,还在笑。
崔云岫面不改色,迈步走入鬼市。
他走过三条街,拐了四个弯,最后停在一个卖胭脂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她穿着一身白衣裳,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不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