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钻心的疼痛淹过身体。

许尽欢动了一下，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看见崔云岫醒了，愣了一下。他立刻坐直了，把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扯了扯嘴角，想笑，可那笑容还没成形就碎了。

“你醒了。”他的声音很轻，“感觉怎么样？”

崔云岫看着他，看着他的白发——那些藏在黑发里的、细细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的白发。

“你的头发……”

许尽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那几根白的，手指顿了一下，缩了回去。“没事，累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崔云岫看着许尽欢把那些白发塞进黑发里。

“是谁救的我？”

许尽欢的手指蜷了一下：“师傅。”

“他用什么救的我？”

许尽欢没有回答，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收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崔云岫。月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你别问了。”

“许尽欢，他用什么救的我？”

许尽欢转过身，看着崔云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底下不让它们翻涌上来的克制。

“他用那些鬼魂救的你，那些被我亲手点燃长明烛送走的鬼魂。他们的魂魄被囚禁在那间屋子里，被炼成了灯油，被烧成了灰。”

“现在他们连灰都不剩了，因为你。”

许尽欢的声音很平静，可他攥着窗框的手指在发抖，指甲嵌进木头里。

“你的命是用他们的命换来的，就像我的命一样。我们活着，是因为他们替我们死了。”

崔云岫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那些长明烛，七万八千根，密密麻麻地挤在那间屋子里，烛火跳动着，把满墙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他想起许尽欢站在那些蜡烛前面，背影很瘦，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沈孤鸿的身影在他身前闪过，他竟然在许尽欢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

“你早就知道了？”

许尽欢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师傅走了。”

崔云岫愣了一下：“去哪了？”

“死了。”许尽欢的声音很轻，“他死在那棵槐树下面，和宋清仁躺在一起。”

“宋清仁是他师哥，几十年前被他亲手杀死的。他把宋清仁葬在那棵槐树下，他杀了师哥，用鬼魂续命，建了诡门，收养了那些孩子，然后在那棵槐树下把自己了结了。”

许尽欢靠在窗框上，仰起头看着屋顶。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发白：“那我看到的……在鬼市看到的尸体呢，就是我老师的尸体，还有那只断手……”

“那是沈孤鸿找的替身，为了不再让你查下去。”

“我找到沈孤鸿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躺在宋清仁旁边，他的剑插在自己胸口，剑柄上刻着两个字——止戈，他把那把剑还给了宋清仁。”

崔云岫想起那把剑，回身去看自己的腰间。剑不在，他想起来了，昏迷之前他把剑拔出来挡在许尽欢面前，后来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我昏迷的时候，听见你和沈孤鸿说话。你说什么了？”

许尽欢的身体僵了一下：“你听见了？”

“听见了，断断续续的。”

“我问他，为什么要用那些鬼魂续命。他说，因为那些孩子活不长。他把他们捡回来的时候，他们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尽欢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问他，我的命也是用鬼魂续的，我是不是也该把命还回去？他没有回答。”

许尽欢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风里站着，没有地方可以躲。

崔云岫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把他的手从脸上拿开。许尽欢推开他的手，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

“许尽欢——！”

“你走吧。”

许尽欢抬起头，看着崔云岫，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你回大理寺去，回你的太平盛世里去。诡门的事你不要管了，我的事你也不要管了。”

“从今往后，只是过客。”

崔云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泪，他张开的嘴颤了颤。

“你让我走？”

“对，你走。”

“你知道我不会走。”

许尽欢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更多得是无可奈何。

“崔云岫，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了。”

“我欠了那些鬼魂七万八千条命，你还不起，我也还不起。沈孤鸿已经死了，我得留在这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欠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