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理寺查鬼案(51)+番外
那天夜里下了场大雨,屋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雨打得晃来晃去,叮叮当当地响,和着笛声,在鬼市的暗夜里飘了整整一夜。
那笛声很乱,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急,一会儿缓。像是有人在哭,却不肯让人听见。像是有人在喊,却喊不出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在胸口,出不去,也咽不下,只能从笛孔里一点一点地漏出来。
从那以后,沈灵泽像是变了个人。
他把自己锁在那间屋子里,谁都不见。外人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只能听到笛声。一阵一阵的,凄凄惨惨,悲悲切切。有时候白天响,有时候半夜响,有时候响着响着就断了,断了很久,又响起来。
没有人敢去敲门。
直到那天,笛声忽然停了。
然后是一声巨响,笛声震碎了屋门。
沈灵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根骨笛,尖的一头抵在沈孤鸿的脖颈上。
他眼底通红,通红的,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杀了我娘?”
沈孤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是。”
那一个字轻飘飘的,像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沈灵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笛子在他手里颤着,尖的那一头在沈孤鸿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白印。
“为什么?”
“她挡了我的路。”
沈灵泽的呼吸猛地收紧。他看着沈孤鸿,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
“沈孤鸿。”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有什么大业,是需要杀了她来完成的?”
“你有什么大业,需要瞒着我,需要背着,防着你的儿子来完成的?”
笛子扎进了皮肉里。
一滴血顺着笛身流下来,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沈孤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弄,不是愧疚,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浑身发冷的东西。
“你下不去手。”他说,声音很轻,“那是你娘的骨头。你用它杀我,你娘会疼。”
沈灵泽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手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看着沈孤鸿的眼睛,看着那滴血顺着笛身往下淌,看着自己的手在抖,抖得那根笛子都在颤。
就那一顿。
沈孤鸿一掌震开他。
沈灵泽被震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墙上,骨笛脱手,落在地上。
清脆的一声响,断成两截。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两截骨头,浑身发抖。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沈孤鸿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你以为这是普通的笛子?”他说,“那是你娘的骨头。”
“你娘爱我,你不能用她的骨头来杀我。”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灵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慢慢爬过去,把那两截骨头捡起来,抱在怀里。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气息,很淡了,淡得几乎闻不到,可他能感觉到。
那是他娘的气息。是他娘手把手教他吹笛子时,指尖拂过他手背的气息。是他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走远时,衣角被风吹起来的气息。
他抱着那两截骨头,在墙角坐了一夜。
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那些眼泪早在吹那首谱子时就流尽了。
只是坐着,抱着那两截骨头,把脸埋在里面。天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娘。”
他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在院子里,他娘教他吹笛子,他吹错了,不好意思地叫她。
没有人应。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两截骨头。
再没有人应了。
他没有再叫。只是把那两截骨头仔仔细细地包好,贴身放着,放在心口的位置。
后来许尽欢看见了那两截骨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那是鬼市最好的工匠,专修骨器。
几天后,骨笛接好了。
中间多了一道细细的金痕,把两截断骨连在一起。那金痕很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就在那里。
像一道伤疤,长好了,可永远都在。
沈灵泽把那根笛子拿起来,吹了一声。
那声音变了。
不是调子变了,是骨子里的东西变了。再也吹不出少年时的清亮和狂傲,只剩下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沉甸甸的负担。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时,来路已经看不见了。
他把笛子别在腰间。
从那以后,他的笛声里,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凉意。像是秋夜里的风,像是屋檐下被雨打湿的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