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响了快半个小时。不是他在磨蹭，但只要他回想刚才姜清蜷在他怀里的那一小截毫无防备的后颈，冷水就从凉意变成了蜿蜒曲折的蒸汽。他一只手撑着瓷砖墙壁，左手攥紧护住水管以免弄出动静，把脸埋进手肘里压抑着喘息，额头青筋凸起。最后他把水量拧到最大又倒了些洗发水冲掉那股属于成年男人的气味，扯过浴巾擦干，再悄悄拉开浴室门。

姜清还在睡。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清晨的冷调天光，把他蜷缩在被窝里的轮廓描出一道浅浅的银边。那道额角的细疤现在已经淡得只剩贴着皮肤才能看见的白痕，而他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孙主任昨晚发的邮件，附了两个他感兴趣的城市更新课题资料，照例没写任何催促的批注。宋秉谦弯下腰把他攥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轻轻放回被窝里，发现他今天早上气色总算比前几周看着好了一点点。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拿出鸡蛋和前一天没吃完的山药，开始热粥。

第67章 拜码头

新秘书来报道那天，北京难得下了一场小雪。林栩站在宋秉谦办公室门口，西装是新买的，领带是对着网上教程打了四遍才勉强打正的，手里抱着个笔记本，深呼吸了大概有二十次才抬手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宋秉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歪掉的领带结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下巴往旁边的沙发微微扬了一下，说坐下说。

林栩没敢坐，站得笔直，像个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宋秉谦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打量这个年轻人片刻，认出他是去年在走廊里被自己一句“你不用工作吗”训跑的那个小选调生，但因为姜清曾经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小林其实挺努力的，他对这个年轻人便也愿意给一次机会。

“姜秘书以前怎么带你，你就怎么跟着。不懂的问我，别去打扰姜秘书。他在家养病，需要安静。”林栩用力点头，说市长放心有什么不懂的我会先自己查，查完了还是不懂再来问您，绝对不打扰姜秘书。宋秉谦重新拿起材料，对他说第一件事，这份供暖改造的后续跟踪材料你拿去整理一份摘要，格式参照去年姜秘书做的模板，我电脑里有存档。林栩接过材料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栩从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踩在云彩上。能被市长亲自点名留在身边学习，这是多少选调生做梦都不敢想的起点。大院里的同龄人看他的目光都带了几分羡慕，综合处那几个去年跟他一起进来的同事私下里开玩笑，说林栩你是不是救了哪路神仙，从去年被市长训话到今年当上市长秘书，这剧情反转比电视剧还离谱。林栩谦虚地说没有没有，但回到工位上就偷偷给姜清发了条微信：姜秘书！宋市长让我跟着他学习！我一定会好好干的！绝对不会给你丢脸！

姜清靠在沙发上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给他回了条消息鼓励他，又发了条微信给宋秉谦，问适应得怎么样。宋秉谦秒回：领带还是歪的，但脑子不算笨，你眼光不差，教出来的人能用。姜清盯着这行字弯了下嘴角。窗外那株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层薄雪，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躺回沙发，决定今天再偷一天懒。

宋家的年节向来是从除夕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五。老爷子退下来之后深居简出，平时不轻易见客，但每年正月里宋家老宅的门槛总能接待几拨旁支的晚辈。宋家嫡系人口简单老爷子宋镇山，老大宋秉仁一个光棍，老二宋秉谦一个离异带着朵儿，再加上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宋安和，满打满算五口人，吃饭的时候一桌子坐不满。但宋家旁支繁多，老爷子的堂兄弟、表兄弟、叔伯子侄，分散在山东、河北、河南、安徽，有的在地方上做小官，有的经商，有的教书，平时不怎么走动，到了年节却都会派代表来北京，提着各色礼品从老宅一直排到巷口。

正月十二这天宋秉谦抽空回了一趟老宅。老爷子正坐在正厅太师椅上喝茶，面前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宋秉谦的堂兄宋秉文，在济南开了家贸易公司，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三分精明七分恭敬的笑。另一个是他的儿子宋安哲，大学刚毕业，想来北京找工作，想让二叔帮忙打打招呼。宋秉文说话很有技巧，先夸了半天宋秉谦在电视上看到您讲话真威风，又夸了老爷子身体硬朗，又夸了朵儿长得真好看，然后才把话题绕到正事上，说安哲这孩子从小学习就好，今年毕业了想来北京历练历练，二叔您看有什么合适的单位能不能帮忙指点指点，不用多好的差事就是让孩子长长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