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生日

宋秉谦三十七岁生日那天是个周六。他没想大操大办，提前三天就跟张妈打了招呼，说就家里人吃顿饭，不用订蛋糕，不用铺张，一切从简。张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宋市长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宋秉谦没接话，低头翻手机上的日程表。他去年确实也是这么说的，但去年姜清还是他的秘书，以工作人员的身份站在老爷子寿宴的回礼桌后面贴标签，蹲在枣树下捡掉落的纸灯笼。今年这个人坐在他旁边的副驾驶上，手里拎着一盒刚从甜品店取的小尺寸蛋糕，草莓馅的，奶油裱的花边有点歪。

朵儿从早上就开始兴奋了。她把自己关在儿童房里捣鼓了整个上午，张妈敲门送水果，她只开一条门缝把果盘拽进去又飞快关上门。到下午她终于抱着一个包装得歪歪扭扭的礼物盒跑下楼，拉花打得太大，盒子本身没多大倒被拉花占去了一半体积。她把礼物盒藏在餐桌底下自己的椅子旁边，每隔五分钟就弯腰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宋安和是第一个到老宅的。他爸临时接到通知去天津参加个紧急会议，晚上才能赶回来，让他先带着礼物来报到。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餐桌上，说里面是支K金笔尖的钢笔，他爸在军人服务社挑了一个多钟头，还让售货员把同款几支全拆开挨个试写，试得人家差点以为他是来检查军需物资的。宋秉谦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说你爸挑笔的眼光比他挑按摩椅强。宋安和说二叔您这话我得原封不动转达给我爸。宋秉谦说转达吧。

他把装钢笔的牛皮纸袋搁在餐桌上，转身看见姜清正往厨房走，手里端着个玻璃碗，系着张妈那条旧的蓝格子围裙他刚才进门卷起袖子就直接进了厨房，把张妈弄得又感动又紧张，跟在他后面反复念叨姜老师你放着我来。朵儿抱着那盒歪歪扭扭的礼物盒跑来，靠在厨房门口看见姜清端着玻璃碗教张妈怎么调低糖版的草莓酱，嘴唇边还沾着一点点刚被抹上去尝味道的果酱糖霜。宋秉谦接过姜清递来的围裙带子替他系好背后的蝴蝶结，低头在他耳后极其小声地说了句“你这个寿星家属当得比寿星还忙”，然后若无其事地从他手边的玻璃碗里舀走半勺草莓酱放进自己嘴里。

傍晚时分宋秉仁从天津赶回来了，军装还没换，大衣上带着室外的寒气。他推开老宅的门，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往玄关一站还没来得及说话，朵儿就跟一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抱住他的腿，嘴里喊着伯父伯父你差点迟到了。宋秉仁摸了摸她后脑勺，说没迟到。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支钢笔放在餐桌上，挨着之前那支K金笔尖的盒子；又从大衣内袋摸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方盒递到姜清面前，说他爸把老钢笔传给他，这支是跟他同款的新笔，现在用来批课题报告刚好。姜清双手接过来打开，笔身上刻着他名字首字母的暗纹。宋安和在后头跺脚告状，说他爸买完金笔又开车绕了小半个城才找着刻字铺子，差点超速被纠察拦下来。宋秉仁抬手捂住儿子嘴巴把他拖到沙发上，动作跟他在靶场拎起一袋训练弹药时相差无几。

晚餐开始前宋秉谦接到宋家一个旁支堂兄的电话，说特意从济南开车来的，带了沂蒙山的土产一箱苹果两桶花生油。宋秉谦走到老宅门口，寒暄着把人请进来坐下喝杯茶，客气周到但不过分亲近。老爷子也踱步出来跟旁支小辈打了个招呼，让张妈把苹果收下分装几袋给各房带回去。

晚餐正式开始，姜清坐在宋秉谦旁边，他这个位子从寿宴到年夜饭一直都没变过，只是这一回那副碗筷不再是对着空椅子摆放的了，他从厨房端出一盘刚调好的草莓酱时，顺便将朵儿昨晚摊在桌上快画干的儿童画挪到安全角落才让张妈布菜。朵儿爬下儿童椅跑去把他拉到自己和爸爸中间坐下，把一直藏在椅子底下的礼物盒塞到他手里，叮嘱他要戴在爸爸衬衫上这样明天上班也会一直想着朵儿。姜清拆开那歪歪扭扭的包装纸，里面是一枚胸针，用软陶捏成的小草莓形状，上面刷了层亮晶晶的透明指甲油，边角上还印着朵儿的大拇指指纹。

张妈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凑齐了八菜一汤。朵儿举着自己那杯兑了水的橙汁要跟爸爸碰杯，然后又跟姜清碰，又跟伯父碰，又跟安和哥哥碰，洒了半杯在桌上，姜清拿纸巾擦干净，把她的小杯子重新倒满。宋秉谦看着姜清弯腰给朵儿擦手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回了老宅忙进忙出而微微泛红的颧骨，看着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自己那半边衣柜里给他新添的浅驼色开衫，里面衬衫纽扣每一颗都是他今早在床边替他扣好的。他活了三十七年，头一次觉得吹蜡烛这件事这么像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