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机的车已经在到达口等着了。黑色奥迪A8还是那辆，老陈提前从停车场开过来的。三个人上了车，老陈发动车子驶出机场高速收费站，往市区方向开。一路上车里很安静。宋秉谦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姜清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上的文件。车窗外的路灯光一明一暗地掠过车厢，在宋秉谦脸上投下一道道移动的光影。

到了宋秉谦家门口，老陈把车停下，帮姜清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就开车走了。姜清拖着两个箱子跟宋秉谦一起进门。玄关的灯是亮着的，张妈大概是算好了时间提前开的。两个人还没换完鞋，楼上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梯上冲了下来，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显然是张妈今天手艺不太在线，但小姑娘完全不在意，光着脚丫子就往门口跑，脸上笑得跟一朵花似的。

“爸爸！”朵儿一头扎进宋秉谦怀里，两只小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宋秉谦弯下腰把她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朵儿在他怀里蹭了两下，闻到他西装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红茶味，很满意地叹了口气，好像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然后她的脑袋从爸爸肩膀上探出来，看见站在旁边换鞋的姜清，眼睛亮得跟两颗小灯泡似的，“姜哥哥！”，她从宋秉谦怀里挣扎着滑下来，小脚丫啪嗒啪嗒踩在木地板上跑过去，张开两只手抱住姜清的大腿，小脸贴在他膝盖上蹭来蹭去，像一只看到了久别重逢的主人的小猫咪。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因为刚贴着他裤子蹭过所以额前那一小撮碎头发都翘起来了。

“姜哥哥，我好想你。你去哪里了，爸爸说你去出差了，你怎么去那么久，我都等你好多天了。”

姜清蹲下来，跟朵儿平视，拿手指轻轻把她额前翘起来的碎头发捋了捋。“才两天，怎么会好多天。听说你画了新画，是什么样的？”朵儿瞪大了眼睛，做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手势，“超级大的一幅画，画了咱们家。”她说“咱们家”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就好像这个家里本来就该有她、有爸爸、有姜哥哥一样。

姜清愣了一下。

宋秉谦在旁边换鞋的动作也顿了一拍，但很快又继续了，低着头没有往这边看。

“姜哥哥你晚上留下来吃饭好不好。张妈做了红烧排骨，好多好多，爸爸一个人吃不完。好不好。”朵儿一边说一边揪着姜清的衣角，晃来晃去的。姜清看了宋秉谦一眼，宋秉谦已经换好了拖鞋，正把西装外套往衣架上挂。他没回头，但好像身后长了眼睛一样，说了一句：“留下来吃吧。”

语气很平常，跟他在办公室里说“这个方案可以”差不多的语调，但内容不一样。一个副市长留秘书在家里吃饭，本身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他补了一句：“排骨再热一次就不好吃了，张妈的手艺趁热才尝得出来。”姜清低头看了看朵儿还揪在他衣角上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衣架旁边那个高大的背影，笑了一下，说好。

朵儿发出一声欢呼，拉着姜清的手就往饭厅跑，好像怕他反悔似的。

饭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长方形的实木餐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铺了一块浅灰色的亚麻桌布。姜清来过这里不知道多少次，但这张餐桌他坐下来吃饭的次数并不算太多。平时送文件来、接朵儿去幼儿园、帮宋秉谦收拾行李，都是站着把事情交代完就走人，偶尔坐下来喝杯茶，也就喝杯茶的工夫。像一个有固定动线的过客，门厅、客厅、书房、厨房，每条路线都烂熟于心，但从来不会在餐桌旁边停留太久。

张妈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姜清坐下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姜秘书你可算来了，朵儿念叨你念叨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今天专门做了你爱吃的菜。姜清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想去厨房帮忙端菜，张妈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说坐着坐着，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端菜的道理。

宋秉谦换了家居服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和一条黑色的家居裤，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但眉眼间那种深沉的气质还是在的。朵儿拉着他坐到姜清旁边，自己爬到姜清和爸爸之间的椅子上，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脸上有一种志得意满的表情，好像她是这个饭局的总策划，一切都按她的完美安排在进行。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醋溜土豆丝、西红柿蛋汤，四个家常菜，简单但分量足，冒着热腾腾的蒸汽。张妈解了围裙说我先回去了，锅里有粥，明天早上给朵儿热一下就行。宋秉谦说辛苦了，张妈拎着包走了，走之前还特意回头看了姜清一眼，笑眯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