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蹲在那里，双手扶着她的小肩膀，脸颊比桌上早餐盘里的红苹果还要红。他想跟朵儿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姜哥哥只是受了点伤所以才住下来的，但朵儿根本不在乎原因，她只在乎结果。而结果就是姜哥哥从爸爸房间里走出来了，这在她五岁的认知系统里只有一种解释。

宋秉谦换好衣服从主卧里走出来，深灰色的西装，铁灰色的领带，头发已经梳得一丝不苟，和刚才那个头发湿漉漉、裸着上身站在卫生间门口的男人判若两人。他看见朵儿挂在姜清膝盖上，姜清蹲在那里脸红得像个苹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朵儿看见爸爸出来了，更加兴奋地大声播报了一遍：“爸爸！姜哥哥是从你房间里出来的！”

宋秉谦走过来把朵儿从姜清膝盖上提起来抱在怀里，说嗯，然后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姜清，又看了看他那双红通通的耳朵，说你再不起来吃早饭真的要迟到了。

姜清站起来跟在宋秉谦和朵儿后面往餐厅走。朵儿趴在爸爸的肩膀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冲后面的姜清挤眉弄眼，用小得只有姜清能听见的气声说姜哥哥你的脸好红。姜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做了个“嘘”的手势，朵儿咯咯笑着把脸埋进了爸爸的衣领里。

餐厅里张妈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两面金黄的煎蛋、白白胖胖的小馒头、切成细条的酱菜码在小碟子里，旁边还有一碟姜清爱吃的凉拌海带丝。姜清洗了手在餐桌旁边坐下来，习惯性地先拿过朵儿的小碗帮她盛粥晾着。朵儿坐在自己的儿童椅上，两条小腿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一边晃一边用筷子戳着一个馒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姜清看，时不时还冲他挤一下眼睛，好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宋秉谦坐在餐桌对面，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姜清身上。姜清正低着头给朵儿的粥碗吹气，侧脸被餐厅暖黄色的灯光映得线条柔软。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了，姜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姜清就先移开了，低下头继续吹粥，但他耳根那块还没褪干净的红色又悄悄加深了一点。宋秉谦放下咖啡杯，把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煎蛋推到姜清面前，说你多吃点。

姜清说不用，我够了。宋秉谦没理他，收回手继续喝咖啡。朵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里含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爸爸你偏心，你都不给张妈夹煎蛋。宋秉谦把杯沿搁回托盘，看着女儿说那你的煎蛋分张妈一半。朵儿毫不示弱，回了一句那你怎么不把你的煎蛋分张妈一半。宋秉谦挑了挑眉毛，说我的已经给姜哥哥了。

朵儿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毛病，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啃她的馒头。张妈在厨房里擦灶台，听着餐厅里的对话，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餐桌，以前早上从来没有人说话。宋秉谦看报纸，朵儿埋头吃饭，安静得像会议室。现在姜清坐在那里，朵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宋秉谦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跟着姜清转，时而递个煎蛋，时而给杯子里添豆浆。有人说这叫“人气儿”，张妈只知道这个家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吃完饭之后张妈带着朵儿上楼换校服。宋秉谦站在玄关穿大衣，对着柜门内侧那面窄长的穿衣镜整理袖口，侧脸的轮廓安静而专注。姜清在客厅收拾自己的公文包，一边往里面塞平板电脑和笔记本，一边跟张妈交代朵儿今天有体育课要穿运动鞋。宋秉谦听他跟张妈说“课间奶在冰箱保鲜层，记得给朵儿带”，又听他说“下午可能会降温备用外套我放在书包侧兜了”，那种跟他平时听姜清汇报工作完全不同的温度，一字一句地落在他耳朵里，像细小的暖流顺着耳廓流进了心里。

老陈把车停在门口按了一声短促的喇叭。朵儿换好了校服背着粉色的书包冲下楼，在玄关挨个抱了一遍先抱了爸爸，又扑过去抱住姜清的腿，让他晚上还来。姜清蹲下来帮她正了正书包带子，说今天晚上可能有事，但后天幼儿园的家校开放日一定去。朵儿踮起脚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才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跟着张妈出了门。

宋秉谦回头看了姜清一眼，说走了。声音很低很平常，但“走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默认了姜清本来就该跟他一起去上班也应该跟他一起回家。姜清点头拎着公文包跟上去，早晨的阳光把门口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映成一片金色的剪影，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出大门，上了那辆黑色奥迪。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干脆，像是一个句号落在一篇还没写完的文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