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很久，默默地想，他怕姜清不要他。怕有那么一天，他敲办公室的门进去，姜清站起来微笑着叫声市长，站在那里等着他布置工作，那份温和一如既往却再也不会留宿在他的床上，再也不会替朵儿削苹果，再也不会在深夜里拿着红花油乖乖趴成一只猫。

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宋秉谦活了三十六年，第一次知道自己会怕。

第29章 满汉全席

放假第一天，宋安和破天荒地七点半就醒了自己的生物钟莫名其妙地弹了一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昨天期末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数学终于爬过及格线，年级排名从倒数晋级到了中下游。班主任林老师破天荒在班上说了句宋安和同学这学期进步很大，他当时表面淡定内心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他知道这个进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姜清一页一页帮他补出来的。从函数图像到立体几何，从错题本到解题思路，每个周末只要姜清有空就会抽一两个小时给他讲，讲完了还留几道题让他做，下次来的时候先检查上次留的题。这种待遇学校里任何一个老师都给不了，就连他爸给他请的那几个家教也给不了。

宋安和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想让姜清到家里来补课，今天就去，不只是为了补课，更是替他爸创造机会。他爸对姜秘书的心思已经写在了偷来的表情包和萨摩耶头像上，宋秉仁这辈子除了看军用地图和体能测试表，就没有对任何人和事用过这么细腻的心思。但光发表情包有什么用，难道还能靠橘猫把姜秘书骗回家不成。

宋安和趿拉着拖鞋下楼，宋秉仁正坐在餐桌旁边看早间新闻，面前摆着半碗没喝完的豆浆。他走过去在他爸对面坐下来，非常认真地说爸，我想叫姜秘书来咱家补课。宋秉仁把电视遥控器放下，看了他一眼。宋安和立刻摆出他的全套说服策略：马上高三了，数学刚有起色不能半途而废，姜秘书讲得比所有家教都好，今天是放假第一天学校也没事……他说到第七八句的时候发现他爸根本没在听他的论据，已经低头在看手机了。宋秉仁在微信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然后把手机递给儿子让他自己发，理由是“你叫他他肯定来”。

宋安和接过手机，看着他爸那张努力装得若无其事的脸，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飞快地打了消息发过去，说想趁着假期刚开始把薄弱章节再巩固一下，下学期高三了压力大之类。姜清大概刚好有空，回得很快说好，九点到。宋安和举着手机冲他爸晃了晃，拉长语调说姜秘书九点到。宋秉仁从沙发里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开始往外拿东西。宋安和跟过去看见他爸从冷藏室里拿出一块五花肉、一盒虾仁、半只收拾好的鸡，又从冷冻室里翻出一包排骨。然后打开橱柜开始找各种调料，生抽、老抽、蚝油、冰糖、花椒、八角在灶台上排成一排。宋安和说我靠，爸您这是要做满汉全席。宋秉仁说你把客厅收拾一下，茶几上别堆你的物理卷子。

姜清是九点准时到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毛衣，下面是深灰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跟平时在大院里西装革履走路带风的那个姜秘书判若两人。宋安和跑过去开门把人请进来之后偷瞄了他爸一眼。宋秉仁站在厨房门口，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把锅铲，围裙是超市买酱油送的粉红色小熊款，大概不是他本人的审美。姜清看见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说宋司令您这是。宋秉仁的脸在锅铲上方维持着军人的不动声色，说你们补你们的课，中午在家吃顿便饭。

厨房里开始往外飘各种香味。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夹杂着油花滋滋啦啦的爆响。姜清给宋安和讲立体几何，讲着讲着忍不住分神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宋秉仁正弯着腰往蒸鱼上淋热油，那个背影跟他在军委会议室里正襟危坐的样子实在反差太大。

十二点出头，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姜清看着这桌“便饭”半天没说出话来热菜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排骨、宫保鸡丁、蚝油生菜、家常豆腐，凉菜有蒜泥白肉、凉拌木耳、拍黄瓜，中间还搁了一盆还在冒热气的酸辣汤。宋安和从厨房里探出头说姜秘书您别客气先坐，我爸还有两道菜。姜清坐下之后仍然有点恍惚，一个军区的将领系着粉色围裙给他做了十几个菜，这个画面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菜终于全端上来了，宋秉仁解了围裙在姜清对面坐下来。宋安和坐在姜清旁边，拿起公筷夹了块红烧排骨放进姜清碗里。姜清刚说完谢谢安和还没来得及吃，宋安和又把油焖大虾剥好一只也放进他碗里。他一边剥一边还不忘给老爸递眼色爸您倒是表现表现啊。姜清的碗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