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食堂里热气蒸腾，饭菜的香味混着消毒柜的臭氧味在空气里搅成一团。宋秉谦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姜清坐在对面，面前是一份标准的工作餐：一荤两素，荤菜是红烧鸡腿。宋秉谦坐下的时候姜清的餐盘里米饭只动了几口，菜倒是吃了大半，但那个鸡腿完好无损地搁在餐盘边上，金黄透亮，连皮都没破。这件发生在宋秉谦给他夹菜、推碗、盯着他吃饭之前的一周。

那天下午姜清从供暖协调会上下来，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宋秉谦正好从他门口经过，倒回去站到门框中间，问他是不是胃不舒服。姜清说没有，就是有点困。宋秉谦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每天中午他都会掐着他用餐的时间，把他的秘书从材料堆前拎到食堂去吃饭。

这天姜清坐下来之后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青菜。他吃得很慢，一口菜嚼好几下才咽下去，像是在完成任务而不是在吃饭。宋秉谦注意到他吃了几口米饭，夹了几筷子青菜，然后把筷子伸向红烧豆腐，那个鸡腿始终躺在餐盘边上没有被碰过。宋秉谦没有立刻开口，他等姜清把青菜和豆腐都吃得差不多了，米饭也下去了一小半，筷子终于开始犹豫地在餐盘上方游荡的时候，才开口说了句：“把鸡腿吃了。”

姜清说不太饿，待会儿吃。宋秉谦把筷子放下看着他，目光平静，但语气不容商量，说你中午就没怎么吃，现在几点了，鸡腿要凉了。姜清只好夹起鸡腿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宋秉谦看着他吃了一口，似乎还算满意，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的饭。但他吃了没两口又抬起头，发现姜清把鸡腿放回碗里了，一共只咬了那两口，剩下的还在碗里搁着。他把筷子伸过去夹起自己餐盘里的那只红烧鸡腿稳稳地放进了姜清的碗里。

姜清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第二只鸡腿，愣了一拍，抬眼看着他：“领导，我真吃不下了。”

宋秉谦没有看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工作：“你最近又瘦了，腰都细了一圈。多吃点补一补，吃不完也得吃完。”姜清看着自己碗里那两只并排躺着的鸡腿，一只被咬了两口，另一只完好无损。他拿起那只被咬过的鸡腿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咽下去，没有再反驳什么。他太了解宋秉谦了，这个人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收回。何况他也知道宋秉谦说的是对的，自己这段时间确实瘦了，皮带都往里扣了一个孔，每天早上穿衣服都觉得肩膀那里空落落的。他咬了一口宋秉谦给他的那只鸡腿，肉很嫩，汁水很足，食堂大师傅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宋秉谦看着他低头啃鸡腿，看到姜清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嚼一嚼的，还挺可爱。

从那以后姜清在食堂再也没有剩过饭。不是因为怕宋秉谦盯着他，而是从那以后每一顿他都尽量把菜全部吃完，把鸡腿也啃得干干净净。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知道他不想再听到那句“你最近又瘦了”。他也怕自己再瘦下去，宋副市长会把碗里所有的好吃的都夹给他，然后自己只吃青菜。

第40章 袖扣

姜父出院那天，北京难得出了太阳。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照在阜外住院部米白色的外墙上，还是让人觉得松快了不少。姜清提前一天就把出院手续办好了，费用清单逐项核对过，连医保报销的每一栏都用铅笔在旁边标注了比例，母亲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你这孩子怎么比会计还算得细。姜清没说他为了搞清楚异地医保的报销规则，前一天晚上在电脑前面查了好几个小时的资料，还专门打电话问了市府财务处的人，他只是把单子叠好放进文件袋里，说我们学校教得好。

宋秉谦原本要让老陈开车来送，姜清说不用，就送到机场，不用惊动太多人。宋秉谦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好，然后当天早上姜清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头等舱的升舱券，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硬笔行楷：给伯父伯母升舱，别让他们挤经济舱，路上舒服些。姜清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便签，全是宋秉谦写的，每一张都只有寥寥数语，他一张都没扔。

到了机场，值机柜台的人接过升舱券看了一眼，态度立刻从职业化的客气变成了格外殷勤的周到。沈若兰站在旁边不明所以，小声问升舱要加不少钱吧，姜清说不用，是单位发的福利。沈若兰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姜父坐在轮椅上，被机场的工作人员推着走绿色通道，他回头看了姜清一眼想说不用推，但机场的工作人员已经恭恭敬敬地把他推到了安检口前面。这一路上从阜外到机场，老陈一手一个行李箱走在最前面，值机柜台的人接过升舱券就安排绿色通道，姜父隐隐约约觉得这大概不是普通出差积攒里程换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临走前把儿子拽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在北京有人照应，你那个姓宋的领导对你挺好，你也要好好对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