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有病啊!(286)
使者愣了一下。“将军认得?”
“嗯。末将是北狄人。北狄的野马,末将都认得。”耶律牛走过去,摸了摸马的头。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将军,你——你不打它?它以前踢过人。”使者的声音有点发虚。
“不踢末将。它认得末将。末将放过它。它记着。”耶律牛转头看使者,“你回去吧。告诉新可汗,和不用求。仗不打了。和就有了。再打,就不和了。打一次,和一次。打十次,和十次。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大家累。”
使者被他绕晕了,站在城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顾放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笑了。
“沈大人,耶律牛会谈判了。”
“嗯。他学会了。绕人,绕得晕。”
“跟你学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臣绕人,是讲道理。他绕人,是讲馒头。不一样。”
顾放笑得更厉害了。
使者被请进了城。不是被请进帅帐,是被请进食堂。耶律牛说,谈判要在食堂谈。食堂有饭吃,吃饱了才好谈。吃不饱,没力气谈。没力气谈就谈不好。谈不好就打。打了又伤和气。使者被绕晕之前,跟着耶律牛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大锅冒着热气。馒头蒸好了,一笼一笼的,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白气,像一座座小山。赵崇让人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他听说耶律牛在北境打了胜仗,连夜做了五百个馒头,装了好几大车,日夜兼程送到了北境。
“吃。吃了再谈。”耶律牛拿起一个馒头,递给使者。
使者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瞪大了眼睛。“好吃!这是什么?”
“馒头。赵大人做的。大梁的馒头。”
使者又咬了一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大梁的馒头,好吃。大梁的人,会做吃的。”
“大梁的人,也会打仗。但不想打。打累了。想歇歇。你们也想歇歇。歇歇好。歇歇了才能放羊。放羊了才有羊肉吃。有羊肉吃了才有力气。有力气了才能——”
“将军,末将知道了。末将回去告诉可汗,不打了。和了。”使者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怀里掏出几个馒头,塞进袖子里。“路上吃。好吃。带回去给可汗尝尝。他也没吃过。”
耶律牛看着使者远去的背影,点了点头,满意了。
沈砚站在远处,手里拿着小本本。他记了一笔:北狄使者,吃馒头。说好吃。带回去给新可汗尝。馒头比刀管用。刀让人怕,馒头让人想。想了就不打了。不打了就和了。和了就好。
顾放走过来,站在沈砚旁边,看着他的小本本。“沈大人,你记馒头?”
“嗯。馒头重要。馒头让北狄人不打仗。比臣的弹劾管用。”
“你的弹劾也管用。”
“弹劾管用,馒头更管用。弹劾是治标,馒头是治本。吃饱了就不想打了。打不动了,累。”
顾放看着沈砚认真的侧脸,伸出手,在他耳朵上轻轻碰了一下。凉的,软的。沈砚没有躲,继续在小本本上记。他记:顾放碰臣的耳朵。凉。软。不红。他说臣的耳朵不红了。臣知道。不红了也好看。
傍晚,耶律牛坐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草原。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红。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巴图站在他旁边,站岗,站得笔直。
“巴图。”
“末将在。”
“你想家吗?”
巴图沉默了一会儿。“想。想末将的娘。”
“末将也想。末将的娘在北狄,一个人。没人照顾。末将担心。但末将不回去。末将是将军。将军守边疆。守住了,娘就安全了。安全了就不用担心了。不担心了就能好好当兵。”耶律牛顿了顿,“你也一样。你好好当兵。当好了,你娘就安全了。”
巴图的眼眶红了。“将军,末将——末将好好当兵。”
“嗯。好好站。”
巴图站得更直了。
晚上,顾放和沈砚坐在城墙上,看着月亮。今天不是圆月,是弯月,像一把银色的钩子,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沈大人。”
“嗯。”
“明天臣要回京城了。”
“臣知道。”
“你回不回?”
“回。殿下想臣了。臣也想殿下了。臣在心里说了,殿下听不到。听不到没关系。臣回去说。”
顾放笑了。“沈大人,你回去第一件事做什么?”
“看麦子。麦子收了,地翻了。明年种新的。”
“第二件事呢?”
“看馒头。馒头胖了。李德全喂的。”
“第三件事呢?”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看殿下。殿下瘦了。没人看着,不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