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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犯君(110)

作者:楠泠 阅读记录

薄薄一张纸,隔着皮革与铁片,紧贴心口。

“改道。”他勒转马头,“走小路,明日日落前进京。”

亲卫迟疑:“将军,陛下的车驾还在后头三十里——”

“不等。”

霍无咎已策马冲了出去。

“留一队人在官道接应,其余随我。”

他需要先见到萧长宁。

立刻。

马上。

路上的思绪乱成一团,被马蹄踏碎。他索性不去想,只是催马,再催马。

马是北境的战马,通人性,跑得口吐白沫也不减速。

直到后半夜,他才在驿站换马时重新展开那张信。

纸被汗水浸软了边角,字迹却还清晰。

他把信纸贴在脸上,深吸一口气。

是萧长宁常用的松烟墨味道,隔着几百里路,竟还没散。

换好马,继续跑。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下去。

天亮时,他追上了皇帝的御辇车队。

御辇的帘子掀开一条缝。

霍无咎骑马在辇侧,跑了大半夜,脸上尽是风刮的红痕。皇帝没让他下马,就那么隔着帘子问话。

“北境军粮,你调了多少?”

“三千石。走的兵部调令,账册已呈送户部。”

“三千石够吃几日?”

“够左卫营撑到秋粮入库。”

皇帝沉默了片刻。

霍无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帘缝里探出来,在他身上来回扫动。

“听说你在徐州杀了人。”

“杀了。”

“几个?”

“十二个。”

皇帝又陷入了沉默,这次时间更长。

霍无咎心口发紧,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杀得好。”皇帝忽然说,“朕的将军,就该有这股狠劲。”

帘子放下。

霍无咎还没来得及松气,里头又递出一样东西。

一块羊脂玉佩,系着明黄绦子,是皇帝的随身之物。

“拿着。回去替朕问太子好。”

玉佩落进掌心,温润,还带着皇帝的体温。

霍无咎握紧了,嗓音有些干:“臣遵旨。”

京城那边,萧长宁已经在太极殿坐了三天。

靖王被押进宗人府时,整个人是灰的。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颓败。

萧长宁没去见他,只派顾云传了句话:王爷安分些,等父皇回来发落。

关押的条件定得细致。单间,有窗,被褥齐全,一日三餐不缺,但门外常年有四个左卫营的人守着。

不苛待,也绝无逃脱的可能。

赵崇安那边更简单。

认罪书递上来,萧长宁接了,看都没看完就搁在一旁。

不批,不驳,不还,也不传召。

就让那张纸在案头放着,落灰。

赵崇安在府里等了三天,等得茶饭不思。幕僚来问,他只摇头。

四十年宦海沉浮,他头一回尝到这种滋味。

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

深夜,东宫书房只剩一盏灯。

萧长宁从暗格里取出那卷药方,展开。

母亲的字迹很秀气,一笔一画都很规矩。

他以前从不敢看,现在却能平静地逐字辨认。

“雪参髓,产于北境阴山以北。”

“须秋分前后三日内采挖,迟一日则药性尽失。”

他拿笔在旁边算。

下一个秋分,在八个月后。

八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把药方重新卷好,封进蜡纸里,放回暗格。

不急,还有时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走到窗边。外头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夜空。

更鼓响了两声。

他转身回去,继续批折子,仿佛什么都没想过。

次日傍晚,城门官骑马冲进太极殿广场,嗓子喊得嘶哑:“圣驾至!距京不足十里!”

萧长宁在殿内换好朝服。

玄色底,绣暗龙纹,腰束玉带,头戴九旒冕。

每一根旒珠都擦得锃亮,垂下来,刚好挡住半张脸。

他带着百官出城,立在朱雀门外。

官道尽头,龙旗仪仗从暮色里浮现。黄罗伞盖,金瓜钺斧,禁军骑兵开道,绵延半里。

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长宁跪下了。

身后百官齐刷刷跪了一片。

銮驾在城门前停下。皇帝掀帘,目光扫过来,落在萧长宁身上。

隔着九旒冕的珠帘,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张脸确实瘦了,下颌线条比离京时更利落。

“起来吧。”皇帝说,“瘦了。”

帘子放下。

銮驾径直入城,没再多说一个字。

萧长宁起身时膝盖有些麻。

他没让人扶,自己站稳,目送銮驾远去。

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霍无咎行在护军末尾,甲胄上沾着干涸的泥点,风尘仆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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