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11)
两人隔着层层仪仗和百官,对视了一瞬。
霍无咎的眼神很亮,是那种熬了几夜未睡,却硬撑着不肯闭眼的亮。
萧长宁与他对视不过半息,便先移开了目光。
人太多了。不合适。
他重新登上马车,放下车帘。
外头有人问:“殿下,可要起驾回宫?”
“回。”
交令、复命、签押,一套流程走完已是深夜。
霍无咎从兵部出来时,宫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没回自己的值房,直奔东宫。
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守门的侍卫认出他,愣了一瞬,随即让开。
霍无咎一脚踏进正殿,看见萧长宁坐在灯下。
他手边堆着小山似的奏折,旁边搁着一碗银耳羹,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萧长宁抬眼:“不是说后日到?”
霍无咎三步并两步走到书案前,单膝跪下。
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块玉佩,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里头是风干的牛肉条,北境的味道,硬得能磕掉牙。
还有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头是几朵冻梅花,花瓣蔫了大半,颜色却还透着粉。
“路上顺手摘的。”霍无咎说,“北境的梅花,开得比京城早。”
萧长宁盯着那瓶蔫花看了很久。
久到霍无咎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正要开口,萧长宁忽然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
不重,但脆响。
“起来。”萧长宁说,“地上凉。”
霍无咎站起身,没退开。
他就站在书案前,垂眸看着萧长宁。
离得近了,能看见萧长宁眼下的青黑,是好几夜没睡好的痕迹。
他嗓子发紧,声音哑得厉害:“殿下,臣回家了。”
萧长宁没应。
他起身绕过书案,拿起那碗凉透的银耳羹,塞进霍无咎手里。
然后转身往内室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背对着霍无咎,他说:“喝完再进来。热水备好了。”
霍无咎低头看手里的碗。
银耳羹已经凝成半固体,甜腻腻的。
他仰头,把整碗羹一口闷了。
凉的,齁甜,嗓子眼都被糊住了。
内室的灯已经挑亮。热水果然备好了,就放在架子上,温度刚好。
霍无咎洗漱完出来,萧长宁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也没看他。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刚坐下,萧长宁就把折子一合,丢到一旁。
“京中的事,说给你听。”
萧长宁讲得很简短。靖王怎么被拿下的,赵崇安怎么递的认罪书,皇帝在北巡路上是什么反应。
他说得平淡,像在复述一份公文。
“城门那天,靖王带了两百人。”萧长宁说,“我站在城楼上,左卫营的弩手在两侧。他要是真冲,就死在那儿了。”
霍无咎的手臂猛地收紧,将萧长宁整个人圈进怀里。
力气大得萧长宁闷哼了一声。
“下次,”霍无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不许一个人站在弩箭前面。”
萧长宁没挣开。
黑暗里,萧长宁开口了。
“我母妃留了张药方。”
霍无咎没出声,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方子里有一味药,叫雪参髓。北境阴山以北,秋分前三天采的才有效。”
萧长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能让阴人的体质……变得不一样。”
“下一个秋分,还有八个月。”
萧长宁说完,就不再开口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霍无咎低头,下巴抵在萧长宁头顶,嗓音沉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秋分之前,臣一定带回来。”
萧长宁闭上眼。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用。
只是在霍无咎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天快亮了。更鼓敲过四下,外头隐约有鸟叫。
萧长宁声音已经有些含糊:“明日早朝,父皇要亲自处置靖王和赵崇安。你随我一同去。”
“好。”
“别穿甲了,穿常服。”
“好。”
“……还有事要跟你说。”
霍无咎等着。
“北境那边,”萧长宁说,“等秋分的事了了,我想去看看。”
霍无咎的手臂又紧了紧。
他想说“臣陪殿下去”,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萧长宁不需要他的承诺,需要的是他自己拿主意。
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萧长宁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霍无咎没睡。
他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心想,还有八个月。
八个月,够了。
他一定会把那味药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