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14)
“什么事?”霍无咎穿着中衣从内室出来,墨发还散着。
“赵崇安。”萧长宁拂去指尖的灰烬,“昨夜,有人拿着乾清宫的腰牌,去刑部大牢见了他。”
霍无咎的眉头拧了起来。
“人查到了?”
“还没。但腰牌是真的。”
萧长宁提起笔,在一份调防折子上利落地批了个“准”字。
搁下笔时,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眼底却是一片冰封。
“顾云。”
“属下在。”
“去给赵崇安带句话。”
“就说——本宫想请他喝杯茶。”
顾云领命退下。
霍无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萧长宁将折子合上,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怎么了?”
“没。”霍无咎走过来,伸手将他散在肩头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指腹粗糙,动作却很轻。
“殿下,先用早膳。”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由着他将自己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桌上那方刚刚批了“准”字的折子,墨迹还未干透。
那是一份禁军换防的调令。
第58章 你若健全了,朕的礼制往哪儿放?
刑部天牢的气味不好形容。
潮湿,霉变,混着陈年血锈和劣质灯油。
萧长宁踩过湿滑石阶时,袍角沾上了灰扑扑的苔藓。
最里间。
铁栅后,赵崇安盘腿坐在一堆发霉稻草上。他身上那件囚服倒是干净的,只是袖口磨出了毛边。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直到牢门“哐啷”一声打开。
“殿下怎么找到这腌臜地方的。”赵崇安声音沙哑。
他缓缓抬眼,目光掠过萧长宁绣着暗龙纹的靴尖,再往上,停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萧长宁让狱卒搬来一张瘸腿凳子,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扁酒壶,两只粗瓷杯。
酒是温过的,倒出来冒着白气。
“赵相。”他推了一杯过去,“尝尝。东宫自酿的梅子酒,比不得相府窖藏。”
赵崇安没碰杯子。他盯着酒液里沉浮的梅子核,喉结动了动。
“殿下屈尊来这鬼地方,总不会真是为了送酒。”
“乾清宫的人,”萧长宁自己先抿了一口,姿态从容,“昨夜子时三刻,持御前腰牌入的刑部。找的是你。说了什么?”
赵崇安干笑一声,胸腔震得咳嗽起来。
他弯腰咳了半天,再直起身时,眼底泛出一点血丝。
“殿下觉得,老臣如今这模样,还有什么值得陛下惦记?”
“赵相四十年宦海,”萧长宁语气平淡,“就算落在泥里,牙也还是硬的。陛下让你咬靖王,咬多深,咬哪里——这才是他派人来的缘故。”
牢房里只剩油灯噼啪的细响。
赵崇安沉默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批过无数奏折,握过相印,如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老年斑连成片。
“陛下要老臣在三法司会审时,咬定靖王谋反——”他顿了顿,“是独断专行。与宫中无涉。所有线索,到靖王府为止。”
“作为交换……”他抬起眼,目光沉沉,“赵家剩余子弟,流放岭南,不株连。”
萧长宁没有接话。
“殿下瞧,”赵崇安咧开嘴,露出被茶渍染黄的牙,“陛下要老臣当最后一把刀。砍完靖王,就该轮到老臣自己。这把刀,还得自己跪到砧板上,摆好姿势。”
他摇头,声音低下去,“殿下以为,老臣愿意?”
“你来。”萧长宁忽然说。
赵崇安一怔。
“本宫来之前,”萧长宁端起那杯他没碰的酒,放在自己唇边,“问过慎刑司的档案吏。永昌三年沈贵妃案的卷宗,刑部存本比慎刑司原始档,少了整整三页。”
赵崇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若不是油灯晃得厉害,几乎看不见。
牢房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囚犯的呻吟。
风从气窗灌进来,吹得灯焰东倒西歪。
赵崇安抬起头,定定看向萧长宁。那目光不再是臣子对储君的审视,倒像一个猎人打量另一只踏入陷阱的猎物。
不,比那更复杂。
里头有估量,有迟疑,甚至有一丝极淡的……释然。
“殿下想知道,”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嗓子里滚过,“那三页写了什么。”
萧长宁放下酒杯。
杯底磕在石地上,闷响一声。
“永昌三年秋。”赵崇安的声音平了下去,像在背诵什么早已烂熟于心的东西,“沈贵妃宫中的掌事宫女,悄悄从北境带回一个包裹。里头是三支手指长的参须,用油纸裹了七层,埋在参茸盒最底下。”
萧长宁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