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13)
“坐。”
萧长宁依言坐下。
皇帝先是闲谈了几句北巡见闻,又问了问东宫用度是否足够,絮絮叨叨,仿佛一个真正关心儿子的父亲。
然后,话就拐了弯。
“朕看你,比上个月又瘦了些。”
“近来政务繁忙,食寝不甚规律。”
“药膳呢?”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朕让太医院给你调的方子,可有在按时吃?”
萧长宁抬眼,迎上皇帝探究的视线,心中一片冷然。
陆先生的避子方,早已悄无声息地替换了太医院的药。
他面上不动声色:“在吃。”
“那就好。”皇帝端起参汤喝了一口,语气温和下来,“你是阴人,身子骨本就比旁人弱。霍无咎那边……你们年纪都不小了,有些事,该上心就上心。国本为重。”
说完,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萧长宁也跟着勾了勾唇角:“儿臣省得。”
走出御书房,一阵冷风迎面扑来,萧长宁才发觉后背的内衫已然被冷汗浸湿。
他站在廊下,停了片刻,将那口浊气顺了过来,才重新迈步。
东宫偏院,地室。
墙壁用生石灰反复涂抹过,干燥,无窗。
角落里一盏油灯,火苗摇曳不定。
萧长渊醒了。
他歪在垫了三层褥子的石床上,嘴里塞着药棉,半张脸高高肿起。
看到萧长宁进来,他眼珠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长宁让人搬来一张矮桌,在上面放好纸笔砚台。
“皇兄。”他在桌子对面坐下,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在宗人府喊的那句话,本宫听见了。”
萧长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安神香里掺了断魂香,量不算多,却足以让你在癫狂中自行了断。宗人府的人已经查完,那个负责换香的值夜小吏,昨晚交班后便失踪了。”
萧长宁将笔推到他面前。
“你手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人急成这样?”
萧长渊死死盯着那支笔。
许久,他终于伸出手。
那只握笔的手抖得厉害,一滴墨落在纸上,迅速洇开。
他没有写认罪的话。
纸上是六个歪歪扭扭的字:沈贵妃,鸩杀。
一小片墨点溅到了萧长宁的袖口。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那张纸叠好,收入袖中,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本宫保你不死。”
霍无咎在门外靠墙站着。
萧长宁走出来时,脸色如常,脊背挺得笔直。
但霍无咎看到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那是他压着滔天情绪时,才有的节奏。
霍无咎递过一杯茶。
萧长宁接了,紧紧攥在手里,却没有喝。
“无咎。”
“臣在。”
“父皇想杀他灭口。”
霍无咎的瞳孔猛地一缩。
“为什么?”
萧长宁摇头:“还不确定。”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但有一个可能。当年我母妃获罪的真相……靖王,知道另一个版本。”
深夜。
寝殿落了锁。
霍无咎躺在内侧,萧长宁背对着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双眼在黑暗中睁着。
月光从窗纸筛进来,将帐内的一切都照得泛青。
“无咎。”
“嗯。”
“如果有一天,本宫要做一件事。”萧长宁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一件……可能会让天下人骂本宫不孝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你,站哪边。”
身后的手臂骤然收紧,将他整个人死死箍进怀里。
霍无咎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过来,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殿下在哪,臣就在哪。天下人要骂,便先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萧长宁没有应声。
他却伸出手,摸到霍无咎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将自己的五指扣了进去,用力收紧。
药方。
雪参髓。
逆转体质。
如果母妃当年真的找到了办法……那父皇杀她的理由,便只剩下一个。
他需要一个永远被“阴人”二字钉死的太子。
一个有把柄、有弱点、可以随时被他废黜的棋子。
一个完整的、健康的继承者,根本不在他的棋盘之上。
萧长宁闭上了眼。
霍无咎的心跳从背后一下、一下地传来,沉稳而有力。
他攥着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天刚蒙蒙亮,顾云送来一张字条。
萧长宁披衣在桌前看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