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17)
“是。”
顾云退下。门轻轻合拢,将最后一丝暮色关在门外。
萧长宁转过身。
角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深不见底。
他看着霍无咎,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从今日起,这不是夺嫡了。”
霍无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呼吸可闻。
他没问“那是什么”,只是看着萧长宁的眼睛,那双他曾见过温柔、见过冷厉、见过算计、见过疲惫的眼睛。
此刻,那里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沉静。
“臣明白。”霍无咎说。
萧长宁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霍无咎的胸口。
那里心跳沉稳,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来。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案。
“把仪程收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淡然,“三月春分,大典照常举行。至于别的——”
他提起笔,在一份空白折子上落下第一字。
“走一步,看一步。”
第60章 谁家正经太子妃天天想着去蹲天牢啊
东宫闭门的第三日,顾云回来了。
他从慎刑司暗线带回的消息不多,仅有几句话。
却够萧长宁在书案前,枯坐了一炷香没动。
“走水的确是人为。”
“存档房值夜的两个书吏,一死一失踪。死的那个验了尸,心口一刀,干净利落,是行家手笔。”
“失踪的已经三天没露面,慎刑司报了逃值,刑部挂了缉拿,但以属下判断——”
“人已经凉了。”萧长宁替他说完。
顾云垂首:“多半如此。”
萧长宁拿起茶盏,盖子轻碰杯沿,又放下。
“原始档烧得干净么?”
“属下让人查了灰烬。走水前有人在存档房泼了松脂油,整排柜子烧塌,纸页化得连渣都不剩。”
“永昌三年的卷宗全在那排柜子里——不止沈贵妃案,连带着几桩旧案的底档也跟着一块儿成了灰。”
“声东击西。”萧长宁搁下杯子,声音没有温度,“混在旧案里烧,谁也分不清他真正冲着哪本去的。”
“殿下英明。”
“英明什么。”萧长宁往椅背上一靠,扯了下嘴角,“该烧的烧了,该杀的杀了。父皇的人办事,向来干脆。”
房中安静了几息。
顾云犹豫了一下:“殿下,赵崇安那边——”
“赵崇安暂时死不了。”萧长宁说,“三法司会审排在月底,父皇要他咬靖王。咬完之前,那条命还有用。”
“可慎刑司原档已毁,赵崇安手里的副本就成了孤证。陛下若得知副本还在——”
萧长宁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在京畿一带游走。
“刑部天牢,归谁管?”
“刑部侍郎钱世襄兼管狱政,不过实际盯牢的是刑部主簿齐元亮,此人……”顾云想了想,“是赵崇安当年一手提拔的。”
“赵家的人,看赵家的牢。”
萧长宁低笑一声。
“妙得很。”
“殿下的意思是?”
萧长宁手指点了点京城东南角,刑部天牢画在那儿,一个黑笔描的方框,局促而不起眼。
“传我的话给齐元亮——就说太子关心赵相的身体,让他加一床褥子,换一碗热粥。别让人冻出个好歹来。”
顾云应了,刚要退下,又被叫住。
“另外。”萧长宁面朝舆图,没回头,“赵崇安说副本不在他身上。我信。以他的老辣,不可能把东西放在刑部或赵府。你查一查,赵崇安入狱前最后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属下领命。”
顾云走后,霍无咎从后门进来。
他刚练完早课,臂上还绑着护腕,衣领沾了点泥。
进门先往书案上搁了一碗东西——热腾腾的杂粮粥,碗沿垫了块帕子防烫。
萧长宁看了一眼:“谁让你去的?”
“没人让臣去。”霍无咎拉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厨房今早熬粥用了陈米,臣闻着不对,自己重新煮的。”
萧长宁没推辞,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煮得稠,放了红枣和莲子,甜味很淡,压住了粮食的粗涩。火候恰好,不烫嘴。
“你听见了?”萧长宁放下碗。
“隔了一道门,听不真切。”霍无咎说。
实际上他耳力好得离谱,隔两道门也能分辨人声,只是有些话,他不主动追问。
“原档烧了。”萧长宁两个字就把事情交代了。
霍无咎端着自己的碗,喝粥的动作没停。
“烧的那天,是立储旨意下来的日子。”
“对。”
“先给甜枣再放火,这活儿干得利索。”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
利索,他用的就是这个词。
“赵崇安手里还有副本。”萧长宁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莲子,“但他不会白给。他拿这个,换赵家子弟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