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2)
身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清晰,也很沉重,让他无法专心。
霍无咎搬了张椅子,就坐在书案的另一侧,旁若无人的擦着一柄短刀。
在东宫,霍无咎觉得很憋闷。这里没有兵书沙盘和演武的靶场,连个像样的兵器架都没有。
那柄短刀是他从不离身的武器,刀鞘上烙着北境玄甲军的苍鹰标记。
他擦得很慢,动作有些机械。
可霍无咎的眼神却不怎么安分。
每隔片刻,就要往萧长宁那边看一眼。
萧长宁没有抬头,声音冷的像窗外的秋夜。
“看够了?”
霍无咎的手一顿,将那柄短刀收回鞘中,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殿下在批什么折子?”
“你管不着的折子。”
霍无咎便不再问,端正的坐着。
可没过多久,那令人心烦的擦刀声又响了起来。
萧长宁终于搁下了笔。
“今日宗正寺来人了,你可知晓?”
霍无咎摇头。
“他们来取昨夜记事的竹简。”萧长宁翻开一份新的奏报,语气平淡,“顺便,通知了一件事。”
“按照皇家规矩,拣择定人之后,正妃需留在东宫,住满三个月,方能离宫。”
霍无咎擦刀的手,停了。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萧长宁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这期间,你不能回北境,也不能入军营或私自接见旧部。所有对外联络,都必须经过东宫典签司批转。”
他合上奏报,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整个人都隐在阴影里。
“换句话说,霍将军。”
“从今天起,你就是个闲人。”
霍无咎沉默了很久。
“北境怎么办?”
“你的副将,叫什么名字?”
“周平戎。”
“他能撑住?”
“能。”霍无咎回答的很干脆,“我离京前已将所有防务交接清楚。羌人秋日不敢大举来犯,至少能稳到入冬。”
“那便好。”
萧长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户。
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宫墙轮廓,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赵崇安今日在台阶上拦住了我。”
霍无咎瞬间放下了刀。
“他说了什么?”
“什么要紧的都没说。”萧长宁关上窗,转过身,“他什么都没说,这才是最要紧的。”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的人,先犯错。”
霍无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萧长宁走回书案前,从一堆高高摞起的折子底下,抽出一张信纸。
“就在今天下午,你麾下那个叫陈虎的亲兵,在皇城南门与禁军起了冲突。”
霍无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陈虎嘴上没个把门的,当街辱骂禁军统领,被人当场拿下。消息暂时被压着,但明日一早,弹劾你的折子,就会出现在中书省的案头。”
萧长宁将那张薄纸推到霍无咎面前。
“你从北境带了多少人进京?”
“十二个。”
“从明日起,全部迁入东宫偏院。没有我的手令,一个人一匹马都不许出去。”
霍无咎没有反驳。他拿起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在他掌心被攥得变了形,又慢慢松开。
“陈虎那边,我去处理。”
“不必。”萧长宁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现在任何举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东宫典签司自会派人去,将此事压下。”
“殿下……”
“嗯?”
霍无咎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让你替我挡在前面,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说也无用。
萧长宁将桌上的折子一一收拢归整,站起身。
“时辰不早,安寝吧。”
萧长宁向内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睡哪儿?”
这个问题,把身经百战的霍大将军问住了。
昨夜是合房仪,是规矩。
可从今夜起呢?这东宫寝殿,只有内室那一张宽大的拔步床。两个人……
“外间有榻。”萧长宁替他做了决定,声音听不出喜怒,“被褥,我让侍女去取。”
“好。”
萧长宁的身影消失在内室垂下的厚重帘幕后。
霍无咎站在外间,环顾四周。墙边确实有张矮榻,窄窄一条,上面只铺了层薄褥。
他走过去,坐下试了试。
太短了。
霍无咎一米九的身高,躺上去,小腿和脚踝都得悬在外面。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在北境时,城墙垛口、颠簸的马背、堆满尸体的壕沟边,哪儿都睡过。
一张窄榻而已。
他将短刀放在枕下,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安。然后,便和衣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