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3)
外间的灯,灭了。
内室还透过帘子缝隙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霍无咎闭上眼,命令自己入睡。
可他却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内室的动静。
翻身的声响。
被褥摩擦的细碎声。
然后。
一声很轻的闷哼传了出来。
霍无咎的眼睛在黑暗中猛的睁开。
他死死的盯着那片透着微光的帘子,身体肌肉瞬间绷紧,却一动未动。
那声闷哼之后,里面安静了下来。
接着,传来萧长宁压低了的声音,像是在对侍女说话。
“药…拿来。”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又很快消失。
霍无咎躺在那张窄榻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直直的盯着天花板上模糊不清的雕花。
他的腰。
霍无咎闭上眼,拳头在身侧猛的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不该那么莽撞。
昨夜,他全无经验,不知轻重,只凭着一身蛮力。
事后他才想起,萧长宁走路时,左脚落地前那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光是想起那个停顿,他就心里发堵。
但他不能进去。
萧长宁不会允许。那个人的骄傲,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外间彻底暗了下来。
只有窗缝里漏进的一线月光,在地砖上划出一条白痕。
霍无咎翻了个身。
窄榻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
他又翻了个身。
“吱呀——”
内室终于传来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和沙哑。
“霍无咎,你在烙饼么?”
“…睡不着。”
“那就数羊。”
“数到三百只了。”
帘子那边沉默了一瞬。
“你在北境,也这般娇贵?”
霍无咎没出声。
过了很久,外间才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殿下的腰,好些了么?”
帘子后面,彻底安静了。
能感觉到,帘子后面的人呼吸乱了一下。
良久。
“与你无关。”
“睡。”
霍无咎便真的不再出声了。
他静静的听着,听着内室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均匀。
萧长宁睡着了。
霍无咎这才悄悄翻身坐起,赤着脚,走到帘边。
他没有掀开帘子。
只是站着。
月光透过窗棂,在帘幕上投下斑驳的树影。他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蜷在被子里,墨色的长发铺散在枕上,睡得安稳。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青瓷药瓶,瓶盖孤零零的搁在一旁。
霍无咎站了许久。
他伸出手,小心的隔着帘子缝隙探进去。他用指尖拈起那枚瓶盖,轻轻的、严丝合缝的拧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窄榻,躺下。
这一次,再没有翻身。
……
第二日清晨,萧长宁从内室出来时,霍无咎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外间的桌旁。
那张窄榻上的被褥,被叠成了棱角分明的豆腐块,一看就是军营里的叠法。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碟点心。
“又去了膳房?”
“嗯。今日没放枸杞。”
萧长宁在桌边坐下,端起碗。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开花,入口即化。那碟咸菜却切得粗细不一,一看就不是御膳房的手艺。
“这咸菜,谁切的?”
霍无咎埋头喝粥,含糊的应了一声。
“我。”
萧长宁用筷子夹起一块,在眼前看了看。
“你的刀法,在战场上杀敌,也这般随心所欲?”
“杀敌,不必切这么细。”
萧长宁将那块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再评价。
一碗粥将尽,殿外传来通传。
“殿下,东宫典签司主簿顾云求见。”
萧长宁放下碗。
“让他进来。”
顾云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官,瘦高个,戴着一副西洋传来的铜框圆眼镜,进门先行礼,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殿下,昨夜禁军统领孟怀远将呈文递到了宗正寺,状告霍将军亲兵当街生事。宗正寺不敢收,已将原件退回。但今晨,兵部钱侍郎将此事直接捅到了中书省。”
萧长宁接过信,一目十行。
“赵崇安是何反应?”
“丞相批了四个字——查明再议。”
萧长宁将信纸折起,指尖轻轻的敲击着桌面。
查明再议。真是好一招,不压下也不发作,事情就这么悬着。
“顾云。”
“臣在。”
“去查一件事。陈虎与禁军起冲突时,现场除了他们,可有第三人在场?”
顾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了然。
“殿下是疑心,有人故意挑唆?”
“陈虎虽然莽撞,但不蠢。”萧长宁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跟了霍无咎三年,军规早已刻在骨子里。刚进皇城就敢辱骂禁军统领,这般愚蠢,蠢的不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