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24)
笔蘸了墨,悬在半空。
“殿下。”霍无咎在一旁站着,“这张东西如果被陛下看见——”
“不会被看见。”
萧长宁落笔。
笔尖压在纸上,一笔一画走得极慢。
措辞简短:大运太子萧长宁,今允赵氏族中子弟流配岭南后,三代期满,可酌情入仕。特此为证。
他吹干墨迹,盖上太子印。
朱红的印章落在绢帛上,四四方方。
“这张东西不是给父皇看的,”他把绢帛折好,放进匣子,“是给赵家后人看的。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到那时候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谁,赵家拿着这张东西来,是跪着求还是站着谈——那就不是今天的事了。”
霍无咎看着他。
萧长宁把匣子推到他面前。
“你去送。趁鸩酒还没赐下去。”
“殿下——”
“匣子里另外放了一壶梅子酒。”萧长宁说,“赵崇安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带的就是这个。”
霍无咎接过匣子。
“臣去去就回。”
“无咎。”
霍无咎在门口回头。
“替我带一句话。”
萧长宁坐在书案后面,日光从窗子斜着照进来,落在他搁在案上的手背上。
“告诉他——太子记住了。永昌三年八月初二。”
霍无咎走后不到两刻钟,顾云带着一身土腥气从后门进了东宫。
“成了。”
他把一个铁皮匣子放在萧长宁面前,匣子外头裹了一层油布,沾着泥和碎砖屑。
萧长宁打开匣子。
里头是一叠发黄的纸页,折得齐整,用蜡封了口。
蜡封上压了一枚私章——赵崇安的。
他拿起裁纸刀,小心地划开蜡封。
纸页展开。
一共三张。
纸质是慎刑司专用的粗麻纹勘合纸,左上角有暗戳。字迹是当年存档书吏的手笔,一笔一画透着死板。
第一页:雪参髓验证记录。太医院三名吏员联名具结,确认实物为阴山雪参髓心,可炮制入药,功效——
萧长宁的目光在“功效”二字后面停了片刻。
——“改阴为阳,固本培元,服之可逆阴人先天体质,使之与明人无异。”
第二页:沈贵妃手书制药步骤。字迹纤秀,落笔有力。墨迹历经十六年,褪了些颜色,但每个字依然辨得清。步骤写得极细致,连研磨的方向和火候的计时都标注了。
第三页。
萧长宁翻过去。
预批灭口名单。
四名宫女,两名太医院吏员,一家五口药商。
名字后面各附了一个“诛”字,朱砂书就。
最末一行,盖着御印。
御印旁有一行小字,不是书吏写的——笔锋凌厉,带着惯于批阅万机的潦草。
是皇帝亲笔。
“此案封存。涉事人等,不留活口。沈氏——”
最后两个字被朱砂圈了起来,旁边批了一个字。
“鸩。”
萧长宁把三页纸放在桌上,纸角在日光中微微卷起。
他的手搁在第三页上面,骨节分明的手指覆住了那个朱红的“鸩”字。
房间里极静。
他就那样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移到了地上,又移走了。
最后他把三张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皮匣子。
匣子合上,“咔”一声。
他打开书案最底层的暗格,将匣子推进去,上了锁。
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沿着掌纹传上来。
第64章 预判了你的预判之空匣子
傍晚时分,霍无咎回来了。
他进门没说话,只是把空匣子放在案角。
萧长宁正在翻阅立储大典的仪程,眼皮都没抬:“送到了?”
“送到了。”
“他说什么?”
霍无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他说——多谢殿下。然后把梅子酒喝了大半壶。”
“然后呢?”
“然后让臣转告殿下一件事。”霍无咎喝了口水,“他说……那个,鸩酒赐下前,陛下会派人见他。到时候,他要交个东西上去。”
萧长宁的手停在仪程册子上。
“什么东西?”
“他说殿下心里有数,不必他多嘴。”
萧长宁盯着霍无咎。
霍无咎回看他,没躲闪。
“他的原话?”
“原话是——‘太子殿下什么都知道,就是嘴硬。’”
“……”
萧长宁把仪程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东宫后园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黄色的叶片在暮色里反着微光。二月末了,春天不远。
赵崇安要交出去的东西——是什么?
他替自己留的最后一张牌。
一张能在死前换取最大利益的牌。
交给皇帝的,一定是皇帝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