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23)
殿中原本的低语嗡嗡声停了。
赵崇安被按到了大殿中央。
他跪下去,脊背弯了弯,又重新挺直。
大理寺卿韩伯庸第一个开口,核实身份,宣读罪状。
“……前中书门下平章事赵崇安,涉靖王萧长渊谋反案。据查,赵崇安于永昌十七年至十九年间,与靖王府暗通款曲,利用户部、兵部系统漕运挪用公帑,资助靖王私蓄兵力、阴谋发难。现刑部已查实账册若干、人证若干……”
罪状念了一刻钟。
赵崇安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念完,韩伯庸合上卷宗:“赵崇安,以上所述,你可有异议?”
赵崇安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韩伯庸脸上扫过,又扫过御史大夫、中书令,最后停在了龙帘后面那道隐约的身影上。
“没有异议。”他说。
殿上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便开始问话。”韩伯庸翻开第一页证词清单,“靖王萧长渊私蓄兵力一事,始于何时?由谁居中联络?赵崇安如实回答。”
赵崇安开始说话。
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
他从永昌十七年说起。详细交代了靖王如何在兵部安插人手。如何掩护军械转运。如何借盐税充作军饷。
每一笔数目、每一个人名、每一个时间节点,说得清清楚楚。
好几个名字被喊到时,刑部堂官碰翻了手边的茶盏。
赵崇安挺直了脊背。
他的膝盖跪得发麻,偶尔换一下重心,镣铐碰出响动。但声音始终平稳,语速没有一丝停顿。
镣铐的响动盖过了呼吸声。
萧长宁站在一旁听着,拨弄着拇指的玉扳指。
赵崇安的每一句话都踩在“框”里。
靖王谋反始末,人事、财路、时间线,一笔一笔地往下递。干净利落。龙帘后头咳嗽了一声。
大殿里只有他沙哑的陈述声。
审了大半个时辰。
韩伯庸合上卷宗,宣布暂歇。
皇帝在帘后咳了一声。
“赵崇安。”
那道嗓音从帘子后头传出来,苍老,低沉。
“你追随朕三十余年,官至极品。如今……唉。”
一声叹息。
殿上寂静无声。
“念你未直接参与兵变,且主动交代——朕给你留个体面。”
赵崇安伏地叩首。
“赐鸩酒,家眷流配岭南,三代不得入仕。”
萧长宁的手指在袖中一点点收拢,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代不得入仕。
不是赵崇安要的“三代后可入仕”。
差了一个字。
从“后”变成了“不得”。
赵崇安的额头抵在金砖上,没起来。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马上被压了下去。
“臣……谢主隆恩。”
他被押下去时,路过萧长宁身侧。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三步。
赵崇安没抬头,没看他。
他的嘴唇在镣铐声中动了动。
很快,不到一瞬,没有声音。
萧长宁看清了他的嘴型——两个字。
“枯井。”
***
散朝。
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今天的审讯结果不算意外,有几个老臣听见赐鸩酒的旨意,停住脚叹了口气。
萧长宁没有停留,径直出了殿门。
霍无咎跟在后头,两人上了宫道。
走出十几步远,确认前后没有旁人时,萧长宁偏了偏头。
“陈虎出发了?”
“寅时就走了。按殿下的路线,从南边城门出去、绕到兴化坊东巷口。”霍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接应的人在巷口外头候着,一个在北巷尽头。”
“嗯。”
“殿下,赵崇安在堂上——”
“说了该说的,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萧长宁的步子没停,“父皇给了他鸩酒,赵家流配岭南,三代不得入仕。”
霍无咎听出来了。
“赵崇安要的是三代后可入仕。”
“父皇否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一只野猫从红墙上窜了过去。宫墙高耸,日光从墙头那窄窄的天缝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肩上。
“无咎。”
“臣在。”
“鸩酒赐下之前,还有时间。我答应过他的东西——白纸黑字——得在那之前送到。”
霍无咎的步子慢了半拍,又跟上来。
“殿下打算怎么写?”
“三代后可入仕。”
“可陛下的旨意是三代不得入仕。”
“圣旨归圣旨,太子印归太子印。”萧长宁脚步一转,往东宫方向走,“父皇的旨意管赵家的今天。我给的东西——管明天。”
霍无咎没再说话。
他跟在萧长宁身后,目光扫过宫道两侧值守的禁军。
回到东宫,书房的门关上。
萧长宁拿出太子印,翻开一方空白的绢帛。